然而,林梦姝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看似慵懒随意的郡王,那无形的气场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她们周围。他站的位置,恰好将她们与人群最密集、最有可能发生推搡的地方隔开。他偶尔与旁人交谈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戴着面具、安静得如同鹌鹑的十公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守护意味?
时间在激烈的辩论和十公主提心吊胆的煎熬中缓缓流逝。日头西斜,园中各处挂起了精致的灯笼,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满园秋色,别有一番风情。
雅集渐散,游人开始陆续离场。
李昀似乎也尽了兴,摇着折扇,对顾清砚等人笑道:“今日与诸位畅谈,甚快。天色已晚,诸位也早些回吧。”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十公主和林梦姝,尤其在十公主的面具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自己身后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沉静的护卫。
“李忠,”他语气平淡地吩咐,“替本王送送顾状元和这两位,小友。务必,安全送到。”他特意在“安全”二字上,加了极细微的重音。
顾清砚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郡王关怀,不敢劳烦,”
“无妨。”李昀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慵懒,“顺路。”他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月白的袍角在渐起的暮色和灯火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顾清砚看着李昀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被郡王护卫“重点关照”的、戴着面具的“贺公子”,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和失落。郡王对这位“贺公子”的态度,太过特别了。那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那临别的特意叮嘱,难道,郡王他,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顾清砚的心。他看向十公主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黯淡。自己不过一介新科状元,如何能与天潢贵胄的郡王相比?那份刚刚萌芽的、朦胧的好感,似乎还未真正开始,便被这巨大的身份鸿沟和郡王那若有若无的“青睐”,无声地掐灭了。他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落寞。
“顾公子?顾公子?”林梦姝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哦,抱歉。”顾清砚连忙收敛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天色不早,在下送二位,回府?”
“不必劳烦顾公子了!”林梦姝连忙婉拒,指了指那位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一旁、沉默寡言的郡王护卫李忠,“郡王殿下已安排妥当,顾公子请自便。”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安全送回宫!
顾清砚看着李忠那沉稳如山、显然只听从郡王命令的姿态,心中那点失落更甚。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十公主,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拱手道:“如此,二位保重,顾某告辞。”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和阑珊的灯火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萧索。
十公主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顾清砚离去的方向,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份黯然,小嘴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李忠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二位公子,请随我来。”他显然知道目的地,引着她们走向沁芳园一处僻静的侧门,门外早已备好了一辆外观普通却异常坚固的马车。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十公主终于摘下了那个捂得她难受的狐狸面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林梦姝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将十公主安全送回撷芳殿附近隐秘的宫墙交接点,看着她和明心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消失在宫门内,林梦姝才长长吁了口气,感觉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回到林府,夜色已深。书房里灯火如豆。林梦姝毫无睡意,手腕的酸痛提醒着她明日那该死的又要上交了。她眼前晃过白日里的一幕幕:十公主看“美男子”时亮晶晶的眼,偷荷包男孩绝望的眼神,顾清砚温润的笑容和最后黯然的背影,郡王李昀那慵懒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他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维护,
尤其是郡王对十公主那微妙的态度!林梦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绝不是对一个陌生“小公子”该有的态度!他肯定认出来了!可他为什么不点破?还派护卫护送?难道,他对公主,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蹦了出来!林梦姝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这绝对是个劲爆的消息!
她立刻铺开一张素笺,提起那支让她深恶痛绝的狼毫笔,此刻竟觉得它无比亲切,蘸饱了墨汁,也顾不上字迹的歪扭了,以一种近乎亢奋的、吐槽八卦的笔调,开始奋笔疾书:
“四殿下钧鉴:今日‘体察民情’,波澜迭起,险象环生!幸赖祖宗保佑,公主安然。然有一事,不得不报!宁郡王李昀殿下,今日亦在沁芳园!
其目光如炬,一眼(臣女怀疑不止一眼)便识破公主乔装!然其未予点破,反多有回护之意!临别之际,特遣心腹护卫,专程护送公主回宫!此等殷殷关切,非同寻常!臣女观郡王殿下,丰神俊朗,气度雍容,对公主似,颇有青眼?顾状元亦在场,见郡王如此,黯然神伤,失落而去。
此中情由,扑朔迷离,臣女愚钝,不敢妄断,特此禀明殿下,伏惟圣裁(划掉,重写),伏惟殿下明鉴! 臣女林梦姝 顿首再顿首!”
她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看着那满纸的歪斜字迹和毫不掩饰的八卦口吻,想象着李翊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意和,隐秘的期待?让他也尝尝被“意外”砸中的滋味!
她小心地将信笺封好,唤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务必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渠道,送入四皇子府。
***
四皇子府,书房。夜已深沉,烛火将李翊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刚处理完几份密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份关于北境军粮调拨的文书,目光沉静。
“殿下,林府有密信到。”贴身护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双手奉上一个不起眼的竹筒。
李翊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微澜。他放下文书,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素笺展开。目光落在那些依旧惨不忍睹、却明显带着一股“奋笔疾书”冲劲的字迹上。
起初,他眉头微蹙,眼神随着信中描述的“险象环生”而变得锐利冰冷。当看到“宁郡王李昀”的名字时,那锐利中多了一丝审视。而读到“一眼识破”、“未予点破”、“多有回护”、“殷殷关切”、“颇有青眼”等字眼,尤其是后面那句“顾状元黯然神伤”时,
李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古怪的凝滞。那惯常冰封般的平静,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块,冰层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荒谬、极其无奈的情绪在剧烈翻滚。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深邃的侧脸轮廓,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几息之后,一声极轻、极低、带着浓浓啼笑皆非意味的冷哼,终于从李翊的鼻腔里逸出。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荒谬绝伦的联想和某个傻丫头不着调的八卦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李昀,青眼?”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的荒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字迹歪扭的信笺上,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提笔,在那满纸的“八卦”旁,只批了力透纸背、带着浓重无语和警告意味的两个字:
“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