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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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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时初刻。一辆悬挂着林府标记的青帷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巍峨肃穆的皇城西侧门。不同于正门的庄重威严,西侧门往来多为宗室女眷,规制稍减,却依旧透着皇家的森严。

马车在宫墙夹道中穿行,车轮碾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林梦姝端坐在车内,身着一件崭新的、低调而不失雅致的藕荷色云雁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正是太后赏赐的那匣东珠中的一颗所制。她脸上薄施脂粉,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冰凉。

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檀香和岁月尘埃的寂静。她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朱红高墙和琉璃碧瓦,心头那份沉重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她不知道十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李翊是否会在场。

马车最终在一处垂花宫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撷芳殿”三个清秀雅致的泥金篆字匾额。早有身着浅碧宫装、梳着双丫髻的伶俐宫女在门前等候。

“林小姐安好,公主殿下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为首的宫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容甜美,声音清脆,屈膝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宫中特有的规矩和利落。

林梦姝在春桃的搀扶下下了车,定了定神,微微颔首:“有劳姑姑引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宫女引着林梦姝主仆二人穿过精巧的庭院。撷芳殿不愧是公主居所,虽不及中宫大殿的宏伟,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匠心。庭院不大,却布置得移步换景。奇石堆叠成趣,引活水蜿蜒成渠,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摆尾。秋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打磨光滑的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极其淡雅的花香。

穿过一道爬满常青藤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四面通透的临水敞轩映入眼帘,轩外连接着一方伸入小池的木质平台。轩内陈设简洁而名贵,紫檀木的桌椅,素雅的青瓷瓶插着几枝形态遒劲的枯枝,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小品。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敞轩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琳琅满目地铺陈着各色花材。林梦姝从未见过如此多、如此奇异的花卉!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如牡丹、色泽却从深紫渐变到雪白的名品菊花;有枝条虬劲、叶片细长如剑、顶端缀满细碎如黄金般小花的金粟兰;有枝条柔韧、开着淡紫色蝶形小花、散发着清冷香气的紫藤;还有形态各异的绿叶、奇异的浆果、带着露珠的青苔,如同一场秋日山野精魄的盛宴,被精心采摘,汇聚于此。

花材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形态古朴、釉色温润的花器——有敞口如斗的粗陶罐,有细颈圆腹的青瓷瓶,也有线条简洁的竹筒。还有几柄锋利的银剪,几卷纤细的铜丝。

而花案之后,站着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惊人的明艳。肌肤胜雪,在秋阳下仿佛会发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童,尤其那双眼睛,大而圆,瞳仁是极纯的黑色,清澈见底,如同山涧清泉,毫无杂质。此刻,那双眼睛里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好奇光芒,如同初生的小兽,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梦姝。

她的目光在林梦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她发髻间那颗温润的珍珠上,眼中好奇更盛,带着点天真烂漫的探究。她头上只简单簪了几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小朵白菊,更衬得人比花娇。

无需介绍,林梦姝便知道,这位便是今日的正主——十公主李令月。

“你就是林梦姝?”十公主开口了,声音如同出谷黄莺,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只有满满的好奇。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林梦姝,“皇兄未来的王妃?”

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纯粹,反而让林梦姝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分。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被宠坏、不谙世事、单纯好奇的小姑娘?至少,那双眼睛里,林梦姝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审视、敌意或算计。

“臣女林梦姝,参见公主殿下。”林梦姝压下心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哎呀,免礼免礼!”十公主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正式,小手随意地挥了挥,注意力很快又被案上的花材吸引过去,“快过来看!这些都是我让他们今早刚从暖房里剪来的!漂亮吧?”她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指着那株渐变紫白的大菊,“这个叫‘玉楼春雪’,整个花房就开了这么一朵!还有这个,”她又指向那丛金灿灿的金粟兰,“叫‘碎金’,香得很呢!”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如同分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全然忘了林梦姝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那份纯粹的快乐和毫无保留的热情,竟奇异地驱散了林梦姝心中不少阴霾。

“确实,美不胜收。”林梦姝看着那些生机勃勃、争奇斗艳的花材,由衷赞叹。置身于这花香四溢、阳光温暖的敞轩,面对着一个似乎只有好奇没有恶意的公主,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是吧!”十公主更高兴了,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最喜欢插花了!母后说我静不下来,只有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的时候,才能坐得住。”她拿起一柄银剪,熟练地修剪着一枝紫藤多余的叶片,动作轻盈而专注,那份天然的灵秀之气,与周围的花草奇异地融为一体。

她一边修剪,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听说你得了皇祖母的棋楠沉?那味道好闻吗?我上次去请安,只闻到一点点,可香了!皇兄说那东西金贵得很,都不让我碰,”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随即又好奇地问,“还有还有,她们都说你闭门练字,练得可辛苦啦?为什么呀?写字很好玩吗?我觉得好难,手都酸了,”她伸出自己白皙纤细、一看就没沾过阳春水的小手,做了个握笔写字的姿势,小脸皱成一团,模样娇憨可爱。

林梦姝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毫无心机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只有好奇没有杂质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练字是为了保命?说棋楠沉的香味让她不安?显然都不行。

她只能含糊地应着:“太后娘娘厚爱,练字,嗯,是有些难,需要静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十公主手下逐渐成型的插花吸引。

十公主似乎也不在意她的答案,自顾自地摆弄着花枝。她将修剪好的紫藤枝条斜斜插入一个粗陶敞口罐中,那柔韧的枝条带着天然的弧度,淡紫色的小花如同翩跹的蝶翼。又拿起几枝金粟兰,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紫藤下方,金灿灿的小花如同洒落的碎金。最后,她拿起一枝叶片宽大、脉络清晰的蕨叶,小心翼翼地插在后方,作为背景的衬托。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仿佛那些花枝在她手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没有刻意的堆砌,没有繁复的技巧,只有对花材本身形态的尊重和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粗犷的陶罐,柔美的紫藤,跳跃的金粟,沉稳的蕨叶,几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在她手中竟奇妙地和谐共生,形成了一幅充满野趣和生机的秋日小景。

“好看吗?”十公主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梦姝,期待着她的评价。

林梦姝看着那瓶生机盎然、野趣横生的插花,只觉得一股清新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来的压抑似乎都被这盎然的绿意和金紫驱散了几分。她是真心实意地被这份天然去雕饰的美打动了。“公主妙手,”她由衷赞叹,“灵动自然,野趣天成,臣女从未见过如此,有生命力的插花。”

“真的?”十公主得了夸奖,高兴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也试试?”她不由分说,拿起另一柄银剪塞到林梦姝手中,又将她推到花案前,指着琳琅满目的花材,“随便挑!想怎么插就怎么插!插花嘛,就是玩,开心最重要啦!”

林梦姝握着那柄冰凉锋利的银剪,硬着头皮,学着十公主的样子,拿起一枝开得正盛的“玉楼春雪”。那硕大的花头沉甸甸的,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美得惊人,却也,重得惊人。她比划着,想把它插进那个细颈的青瓷瓶里。

“哎!那个瓶子口太小啦!这么大的花头,会挤坏的!要用敞口的!”十公主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出声提醒。

林梦姝手一抖,连忙放下青瓷瓶,手忙脚乱地去拿旁边那个敞口的粗陶罐。放下花,又去挑配叶。看中一片形状优美的蕨叶,学着十公主的样子用银剪去修剪多余的叶柄。

“咔嚓!”

一声脆响。力道没控制好,剪子一滑,那片漂亮的蕨叶竟被她从中间拦腰剪断了!林梦姝:“,”

十公主:“噗嗤,”她连忙捂住嘴,大眼睛里却盛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林梦姝强作镇定,扔掉断叶,又去挑别的。这次看中几枝细长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翠雀。她小心地将它们插在粗陶罐里,围绕着那朵硕大的“玉楼春雪”,试图营造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然而,那几枝翠雀太细太高,插进去后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非但没有众星捧月的气势,反而像几根喝醉了酒的竹竿,随时要倒伏下去,将那朵珍贵的“玉楼春雪”压垮。林梦姝手忙脚乱地想去扶正,指尖不小心碰到娇嫩的花瓣,花瓣边缘立刻出现了一道难看的折痕!

“哎呀!小心花瓣!”十公主心疼地叫了一声。

林梦姝心头一慌,下意识地缩手,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插着几枝金粟兰的竹筒花器!

“哐当——哗啦!”

竹筒应声翻倒!里面的清水混合着金灿灿的“碎金”小花,瞬间倾泻而出,泼洒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水流迅速蔓延开去,打湿了旁边铺陈的其他花材,几片娇嫩的叶子立刻蔫了下去。

林梦姝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枝折了花瓣的“玉楼春雪”,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水渍和凌乱的花草,大脑一片空白。完了!闯祸了!还是在天家贵胄、最受宠的公主面前!那株“玉楼春雪”,那泼洒的“碎金”,都是公主心爱之物!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流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上前收拾,却被十公主抬手制止了。

十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看翻倒的竹筒,看看被水打湿的花材,最后目光落在那朵被林梦姝捏在手里、边缘已经出现明显折痕的“玉楼春雪”上。那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错愕,小嘴微微撅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十公主只是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小脸上的心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思索?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林梦姝僵硬的手指间接过那枝受伤的“玉楼春雪”。

她低头,仔细看着那处折痕,又看看案上被打湿、显得有些凌乱的花材和流淌的水迹。那纯粹好奇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起来,如同在审视一个意外出现的难题。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点困惑,又带着点,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奇异兴奋。她不再看林梦姝,而是拿起那枝折了花瓣的“玉楼春雪”,又捡起几枝被水打湿、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金粟兰和翠雀,目光在案上剩下的花材和那几个形态各异的花器之间来回逡巡。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意外,也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个手足无措的“罪魁祸首”。那份专注,与之前孩子气的炫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索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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