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歇歇吧?”春桃看着林梦姝又一次将写废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心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林梦姝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比上好的徽墨还要醒目几分。
林梦姝没接茶,抓了抓头发,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狼狈。
“歇了,拿什么糊弄那位阎王爷的‘三日之墨’?”想到李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就觉得后背发凉。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她是大才女了,盛名之下,有很多人等着欣赏她的墨宝。
可不能每次都有李翊兜底。
而且李翊那句“亲自品鉴”,如同紧箍咒,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认命般地抓起一支新笔,饱蘸浓墨,对着空白的宣纸,手腕悬停,指尖冰凉。写什么?柳先生教的簪花小楷?在李翊那双毒眼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徒增笑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翊戏谑的“墨香汗水”,一会儿又是那幅被她糟蹋得如同战场的“墨宝”,笔尖悬久了,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滴饱满的墨汁,如同绝望的泪珠,无声地坠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个刺目的黑点。
“啊!”林梦姝低呼一声,懊恼地将笔重重拍在砚台上,墨汁四溅。又废了一张!
就在书房内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林梦姝濒临抓狂边缘时,夏荷轻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与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兴奋:“小姐!小姐!宫里又赏东西来啦!”
林梦姝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又是太后娘娘?”
“嗯嗯!”夏荷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小、极其精致的紫檀木螺钿匣子过来,“这次不是珍珠啦!您快瞧瞧!”
林梦姝这才勉强提起一点兴致,接过那沉甸甸的小匣。入手温润,紫檀木纹理细密,镶嵌的螺钿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光泽。她轻轻拨开小巧的金质搭扣,匣盖无声滑开——
一股清雅悠远、沁人心脾的冷香,如同初雪消融、空谷幽兰,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满室的浓墨浊气。匣内衬着柔软的玄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整的深褐色香料。其色如古木,质地坚实温润,表面纹理天然曲折,如同凝固的岁月河流,散发着内敛而深邃的光泽。
“这是,”林梦姝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香气直透肺腑,仿佛连脑子里那些烦躁的浆糊都被涤荡一清。
“是沉香!顶级的棋楠沉!”柳先生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中满是惊叹,“老身早年随父亲在岭南任上,曾远远见过一次贡品,便是此香!万金难求一两,素有‘一片万钱’之说!太后娘娘这赏赐可真是,”她咂舌不已,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太重了!重到令人心惊!
林梦姝捏着那冰凉沉重的棋楠沉,指尖感受着它奇异温润的触感,珍珠是明晃晃的“看重”,这价值连城的奇香呢?是更深层次的“标记”?是无声的宣告——她林梦姝,已是太后、乃至皇家棋盘上一颗被钉死的棋子?这泼天的“恩宠”,是蜜糖,更是砒霜,将她牢牢地焊在了京城所有目光的焦点之上,动弹不得。
果然,棋楠沉入府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炸开了花。之前太后赏赐的东珠已是无上荣宠,如今又添这“一片万钱”的奇珍!这位未来的亲王妃在太后心中的分量,简直重得吓人!
林府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色烫金描花的请柬踏破。邀请的名目五花八门,赏菊、品茗、听戏、诗会,落款皆是京城最显赫的姓氏。目的却心照不宣——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得了天大脸面、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林家小姐,究竟是何等仙姿玉貌、才情绝世?更想沾沾那份“祥瑞”的光,或者,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在这位新贵面前混个脸熟。
“户部尚书王夫人设宴赏菊,”
“靖安侯府三小姐及笄礼,”
“长宁郡主府上秋日诗会,”
春桃捧着一摞摞请柬,小心翼翼地念着,每念一个,林梦姝的眉头就拧紧一分。去见她们?去应付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或等着看她笑话的目光?听那些拐弯抹角的恭维和刺探?光是想象那场景,她就已经头皮发麻,只想原地消失。
“都推了。”林梦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斩钉截铁。
“啊?都,都推了?”春桃有些无措,“小姐,这,这怕是不太好吧?好些都是,”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
“就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夫人小姐。”林梦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随口扯了个最常用的理由,“心意领了,实在抱歉。”
“可是,”夏荷也凑过来,小声道,“总是风寒,怕是,”
林梦姝无所谓挥挥手,打断她:“那你们看着办!找个别的由头!就说我闭门潜心研习书画,心无旁骛!对!就这样回!”
自从太子妃那件事,她只想图个清净,离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场越远越好。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小姐这“闭门苦练”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可这理由用一次两次还行,次次都用,未免显得太过倨傲不近人情。
“要不,”夏荷眼珠一转,试探着提议,“小姐,咱们回礼,回得特别些?显得咱们有礼数,又,又特别?” 她想起小姐前些日子让她们采摘园子里刚熟透的果子。
林梦姝眼睛一亮。对啊!送礼!送点东西堵住她们的嘴!送什么?金银珠宝?太俗,也送不起。送字画?她那手字自己看了都糟心。送绣品?她连针都没摸过!
“去!多买水果!要最大最水灵的!”林梦姝来了精神指挥着两个丫鬟,“再去找些干净的、颜色鲜亮的细棉布来!最好是那种柿染的,带点秋意的暖黄或者橘红!”
春桃夏荷虽不明所以,但看小姐终于不再死气沉沉,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很快,一筐筐新鲜欲滴的甜瓜被搬进了小厅。林梦姝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她挑拣着品相完美的果子,用柔软的细棉布小心地包裹起来,如同包裹易碎的珍宝。她手指灵巧,将布的四角在果子上方收拢,用细细的、同色系的丝带仔细扎成一个个小巧精致的蝴蝶结,色彩搭配和谐,充满了秋日的丰饶与温暖气息。
一个个小巧玲珑、色彩鲜亮的手工鲜果花篮在她手下诞生。没有金银俗气,没有字画附庸风雅,只有最质朴的新鲜和一份,嗯,算是别出心裁的心意?林梦姝看着摆满一桌子的“杰作”,总算松了口气。这总比空口白牙的“风寒”显得有诚意多了吧?
“喏,就这么着,一家送一个过去。”她拍拍手,对自己的“创意”颇为满意,“就说府中园子新摘的果子,一点心意,请夫人小姐们尝个鲜,略表歉意。”
这别致的“歉礼”果然引起了小小的波澜。收到果篮的各府女眷,看着那用雅致棉布精心包裹、扎着精巧蝴蝶结的鲜果,惊讶之余,倒也觉出几分野趣和新意。林家小姐这份“闭门谢客”的姿态,配上这份不落俗套、带着点田园气息的回礼,反而更坐实了她“不慕浮华”、“潜心向学”的名声,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清高。一时间,“林府鲜果篮”倒成了京城贵妇圈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趣谈,虽仍有微词,但明面上的风波,算是被这小小的果篮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这份“闭门羹”战术,终究踢到了一块货真价实的铁板。
这日午后,林梦姝刚在柳先生严厉的注视下,勉强临完一篇碑文,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正瘫在圈椅里闭目养神。管家林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小,小姐!宫,宫里!十公主殿下的懿旨!传旨的公公就在前厅!”
“十公主?”林梦姝猛地睁开眼,心口突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那个传说中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她来凑什么热闹?!
她在春桃夏荷的搀扶下,匆匆整理仪容,赶到前厅。
厅内,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宫袍的内侍正端着茶盏,神态平和,并无寻常传旨太监那种颐指气使的倨傲。见林梦姝出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不高却清晰:
“奉十公主殿下口谕:闻林氏梦姝,性敏慧,趣雅致。今秋菊盛,宫苑新得异种,姹紫嫣红,颇堪赏玩。特邀林氏明日未时入宫,于撷芳殿共赏花道之妙,同品清茗之幽。望卿拨冗,勿负佳期。钦此。”
口谕?不是正式的懿旨?林梦姝心头稍松,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压力笼罩。十公主亲自邀请!赏花?插花?这可比那些夫人小姐的宴会规格高多了,也麻烦多了!撷芳殿,那可是十公主在宫中的居所!
“臣女领命。”林梦姝压下满心的抗拒,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谢。拒绝?想都别想!十公主的邀请,分量比那些贵妇的请柬加起来都重!那是真正的天家贵胄,皇帝的掌上明珠,李翊的亲妹妹!她一个小小的相府千金,有什么资格说“不”?她甚至怀疑,这背后有没有李翊那个混蛋的影子?
传旨内侍笑眯眯地受了礼,又说了几句“公主殿下对林小姐甚是好奇”、“明日定是雅会”之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林梦姝站在原地,躲过了京城的明枪暗箭,终究没躲过宫里的“好奇”。十公主,她会对一个“占了”她哥哥婚约的女人,只是单纯的好奇吗?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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