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下人们路过书房窗外,总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带着挫败感的低吼,或是笔杆重重搁在砚台上的脆响。偶尔有丫鬟进去奉茶,出来时无不面带戚戚,小声议论着。
“小姐真是,太用功了!”
“可不是嘛,瞧那手,都磨红了!”
“唉,都是为了能配得上四殿下啊,殿下那手字,可是连圣上都夸过的‘银钩铁画’!”
“小姐这份心真是苦啊!”
话语里充满了真挚的感动和毫不掩饰的心疼。她们只看到自家小姐夜以继日、近乎自虐般地苦练,联想到那桩令人艳羡又高不可攀的婚事,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感人的解释——小姐在用全部的努力,去填补与四皇子之间那巨大的鸿沟。这份为爱拼搏的坚韧,足以让林府上下动容。
书房内,又一次将一张写满“鬼画符”的宣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入角落那个快要溢出来的大纸篓后,林梦姝才听到了窗外飘进来的细碎议论。她甩了甩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腕,用左手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啃咬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林梦姝又看看自己刚刚写废的一叠纸,右手几乎是报复性地狠狠攥起那支让她吃尽苦头的狼毫笔,饱蘸浓墨,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下写——去他娘的筋骨!去他娘的心意!
“小姐!”一直侍立在侧的春桃惊呼出声,声音都吓变了调。
就在笔尖即将再次糟蹋一张好纸的瞬间,林梦姝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她看着自己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的手,看着那饱蘸墨汁、悬在纸上微微颤动的笔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腕放松,指间的力道也卸去大半。笔尖轻轻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猛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屏住呼吸,回忆着柳先生强调的要诀,手腕极其缓慢地向右移动,
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一”字的横划,终于颤颤巍巍地出现在纸上。虽然依旧不够平直,墨色也有些微的深浅不均,但总算,没破,也没洇成一大团!
林梦姝盯着那根“来之不易”的横线,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缓缓放下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向椅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保命的护城河,又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往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寸。
***
转眼林梦姝的“笔道”之旅,在柳先生呕心沥血的指导和自身咬牙切齿的坚持下,终于艰难地爬出了最初那个惨不忍睹的泥潭。
此刻,林梦姝正凝神静气,悬腕握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临摹着柳先生写下的范字——“永”。这是柳字八法的根基,也是她这些日子反复锤炼的核心。她写得极慢,全副心神都凝聚在笔尖与纸面那微妙的触感上,努力感受着中锋行笔时那点细微的阻力与流畅。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下,她也浑然不觉。
柳先生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运笔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看到某个收笔处力道稍弱,她立刻出声:“此处!回锋需力贯始终,如勒缰收马,气不可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梦姝手腕一抖,立刻凝神,手腕微微下沉,按照指点,将那股回旋的力道贯注到底。一个略带锋芒、略显僵硬的钩画终于成型。她松了口气,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珠。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小姐?”是管家林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异样的紧张和恭敬,“四殿下驾临!已至前厅!老爷夫人请您速速更衣见驾!”
“哐当!”
林梦姝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瞬间绷断!手腕完全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那支饱蘸了浓墨的细管狼毫,如同离弦之箭般脱手飞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林梦姝眼睁睁看着那支肇事的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乌黑的、带着墨珠的抛物线,目标直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顶端!
“噗嗤。”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带着湿漉漉墨汁的笔尖,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插进了她高耸的发髻之中!狼毫笔杆尾部的玉质笔斗,还颤巍巍地在她乌黑的发丝上方晃了两下。
书房内一片死寂。
柳先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林梦姝只觉得头顶一沉,一股冰凉的湿意迅速渗透发丝,蔓延开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粘稠的墨汁正顺着发丝的缝隙,缓慢而坚定地向下爬行,救命!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在疯狂刷屏。这幅尊容去见李翊?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来得痛快!
“小姐!快!更衣!” 门外的林福没听到回应,又焦急地催促了一声。
更衣?对!更衣!林梦姝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根本顾不上头顶那支耻辱的“发簪”,也顾不上去看柳先生那见了鬼的表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在墨汁彻底毁掉她衣襟之前,在任何人(尤其是李翊)看到这惊世骇俗的造型之前,冲回卧房!
她像一阵旋风般冲向房门,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就在她拉开门闩的瞬间——
“滴答。”
一滴饱满的、乌黑的墨汁,再也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的召唤,从她发髻深处被浸润的发梢末端挣脱,垂直坠落。
“啪嗒。”
不偏不倚,正正砸落在她月白色交领襦裙的左侧衣襟上。纯白如雪的丝绸,瞬间被染开一小团极其刺目的、边缘还在不断晕染扩大的墨渍。那墨渍的形状,竟诡异地,像极了一朵初绽的、带着邪气的墨梅。
林梦姝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她低头,盯着衣襟上那朵迅速“绽放”的墨梅。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衣襟也毁了!她现在顶着根毛笔,衣襟上还开着朵“墨梅”,这副模样冲出去,
就在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一道清越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透一切的戏谑笑意,如同初冬里带着冰碴子的溪流,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王妃…?”
林梦姝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书房通往外面小厅的月洞门帘已被掀起。一身墨蓝锦袍、玉冠束发的李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凤眸,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精准无比地落在她的头顶——那支颤巍巍插在发髻里的狼毫笔上。随即,目光下移,如同慢镜头般,缓缓扫过她衣襟上那朵还在顽强晕染的、新鲜的墨渍。
他的视线在那墨渍上停留了足足两息,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有趣的艺术品。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梦姝因极度震惊、窘迫而显得一片空白的脸上。他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清冽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清晰地回荡:
“王妃,连汗水,都是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