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支插得稳稳当当的狼毫笔,仿佛一柄耻辱的利剑悬垂;
衣襟上那朵迅速晕染、边缘还在丝丝缕缕向外扩张的墨梅,增加了更多尴尬。
李翊那句带着冰碴子般戏谑的“墨香汗水”,更是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她透心凉。
时间凝固了。书房里只剩下墨汁顺着发丝缓慢滑落的、极其细微的“滴答”声,以及柳先生那被彻底惊呆后、几乎屏住的呼吸声。林梦姝能清晰地感觉到粘稠的墨汁正沿着她的后颈皮肤蜿蜒爬行,留下一道冰凉湿滑的轨迹,直没入衣领深处。
“殿下,”她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李翊此刻的表情。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浆糊,只有一个念头:解释!必须解释!可怎么解释?说这笔是自己飞上去的?鬼才信!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窘迫压垮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到了她的面前。那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的目标,赫然是她头顶那支笔!
林梦姝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地想躲,动作却僵在半途。李翊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那支插在她发髻里的狼毫笔杆。
动作轻缓,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仿佛在摘取一件易碎的珍品。
林梦姝只觉得头皮一紧,发丝被轻轻牵扯。那支肇事的笔,连同几缕被墨汁浸透、粘在一起的发丝,被李翊稳稳地抽离出来。笔尖饱蘸的墨汁在她发髻顶端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乌黑的凹坑,如同一个怪异的印记。几滴墨珠顺着拔出的轨迹甩落,溅在他墨蓝色的锦袍袖口上,留下几点更深的墨迹。
他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那支沾满墨汁、笔毛凌乱的狼毫上。笔斗尾部的玉质部分,还残留着一点她发髻上的温热。
“笔,乃心之使。”李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越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句调侃从未出口。他将那支笔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笔山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目光随即转向林梦姝依旧低垂的脸庞,以及那刺目的衣襟墨渍,“心绪不定,则笔锋难驭。王妃还需静心。”
这番话,听在林梦姝耳中,无异于最精准的嘲讽。她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化身土拨鼠原地遁走。静心?她现在只想静静!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场暴走或者捂脸痛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殿下提点。”
李翊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转向一旁早已惊得魂飞天外、大气不敢出的柳先生,微微颔首:“先生教导辛苦。”
柳先生如梦初醒,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殿下言重!老身老身分内之事!”她此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四皇子驾临,撞见如此荒诞狼狈的一幕,这位心思难测的殿下会如何想?会不会迁怒于她教导无方?
李翊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闹剧从未发生。他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习字废稿,掠过那方墨迹未干的砚台,最终落在一张勉强能看出临摹“永”字八法痕迹、笔法稚嫩却已初见规整的纸上。他的视线在那纸上停留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细微的动作,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妃勤勉,本王甚慰。”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闭门造车,终非良策。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林梦姝依旧低垂的头顶,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三日后,城西‘集古斋’新得一幅前朝‘画痴’石溪的《秋山访友图》残卷真迹,邀京中同好共赏。王妃届时,不妨随本王同往,或可于真迹墨韵间,窥得几分笔意流转。”
林梦姝猛地抬起头,眼中却已满是错愕和抗拒。什么《秋山访友图》?什么笔意流转?她现在只想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谁也不想见!尤其是眼前这位刚刚目睹了她人生最大社死现场的未婚夫!让她顶着这头墨渍未干的头发,穿着这件“墨梅”盛开的衣服,去什么劳什子雅集?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成为焦点?不如直接给她一刀痛快!
“殿下,”她试图挣扎,声音干涩,“臣女,近日身体微恙,恐,”
“哦?”李翊眉梢微挑,那双深邃的凤眸似笑非笑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她每一个细微的抗拒表情,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她衣襟那朵墨梅上,“王妃这‘病’,倒甚是别致。以墨为饰,以汗为香,想必是,用心过度所致?”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将那“用心过度”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林梦姝笑得很尴尬很勉强:“,殿下说笑了。臣女,遵命便是。”
“甚好。”李翊满意地颔首,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再看林梦姝那副强颜欢笑、实则快要原地爆炸的模样,目光转向柳先生,“柳先生教导有方,王妃进益颇快。望先生继续尽心。”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老身定当竭尽全力!”柳先生连忙躬身应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更多了。
李翊不再停留,墨蓝色的袍角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疏离,径直朝外走去。那几点溅在他袖口的墨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非但无损其风仪,反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直到那抹墨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帘后,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
“小姐!”春桃和夏荷几乎是扑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拿着干净的湿帕子就往林梦姝头上、衣襟上招呼。
林梦姝却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个被笔插出来的、墨汁浸透的凹坑,又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被湿帕子一擦、晕染得更加“枝繁叶茂”的墨梅,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李翊,你个混蛋!”她咬牙切齿。什么雅集?分明是看她出丑没看够,还要把她拉出去当众展览!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小姐,快别气了,赶紧换身衣裳要紧!”春桃急得快哭了,看着那件几乎毁掉的月白襦裙,心疼得不行。
林梦姝猛地站起身,气冲冲地冲出书房,留下柳先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支被四皇子亲手拔下、随意搁在笔山上的狼毫笔,再看看书案上那张被李翊目光停留过的、勉强及格的习字纸,眼神复杂难辨。这位四皇子殿下,对小姐的“笔道”,似乎格外“上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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