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见,肃亲王府深处,气氛却与林梦姝想象的诡谲阴沉截然不同。
书房内窗明几净,博古架上并非奇珍异宝,而是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李翊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摞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册子。
王府总管太监,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禀:“殿下,内库那边清点出来的历年御赐之物,头面首饰、金玉摆件、绸缎皮草、古玩字画,凡有账可查的,都在这几本册子里了。按您的吩咐,已初步分门别类,造册誊清。”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有一些陛下、太后娘娘早年赏的,年份太久,当时记档或有疏漏,老奴已派人再仔细核对,后续补录。”
李翊“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册页是上好的宣纸,墨迹簇新工整,上面清晰地罗列着:
“万寿节,御赐赤金累丝嵌红宝凤钗一对,东珠耳坠一付,”
“秋狝,赏紫貂皮大氅一件,青玉扳指一枚,”
“某年,皇后千秋,赐缂丝孔雀羽妆花缎十匹,羊脂白玉如意一柄,”
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着皇家这些年赐予一位亲王的“恩宠”。这些物件,价值连城,更像是一种身份的标识和束缚的象征。
李翊的目光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目上缓缓滑过,如同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目。他翻过几页,指尖在一处停下。
“冬,太后慈谕,赐暖玉手炉一对,紫檀嵌螺钿围棋一副。”
看到“太后慈谕”四字,他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暖意,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转瞬即逝。
“做得尚可。”李翊合上册子,声音平淡,“待王妃入府,这些册子便移交给她。府中中馈,一应御赐之物,皆由王妃掌管造册。你需尽心辅佐,不可怠慢。”
福安心中暗暗吃惊。殿下这是真要将王府内库之权,尽数交给那位尚未过门的林小姐?这信任未免给得太快了些。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是愈发恭谨地躬身:“老奴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王妃娘娘。”
“下去吧。”李翊挥了挥手。
福安连忙应声,捧着那几本厚厚的册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内再次恢复宁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李翊的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倦色似乎淡了些许。他并非不知林梦姝的戒备与猜疑,那日水榭看戏时她强撑的专注,伽蓝寺畔她眼底的惊惶,他都看在眼里。
将内库造册移交给她,是试探?还是一种无声的承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觉得那座即将困住他们两人的“枕霞苑”里,多些她可以掌控的东西,会让她不那么害怕?
他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时辰不早,该进宫了。虽已大婚在即,但皇子该修的课业,一日也不能落下。
* * *
文华殿
殿内檀香袅袅,几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翰林学士正襟危坐。下首,几位年岁不等的皇子亦端坐听讲。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中关于藩镇割据的篇章。
“故唐之衰亡,非天命也,实乃人谋之不臧也。藩镇坐大,尾大不掉,天子号令不出京畿,” 主讲的老学士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剖析入微。
李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摊开的书卷上,看似专注。然而,他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却寥寥。不同于其他几位皇子或凝神细听,或奋笔疾书做笔记,他更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治学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老学士的目光扫过众皇子,在李翊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位四皇子,天资聪颖是有的,只是这心性太过沉寂,仿佛对这煌煌典籍、对这江山社稷,都失了兴趣。可惜,可惜啊。
冗长的讲学终于结束。皇子们起身行礼告退。李翊随着人流走出文华殿,午后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他正欲出宫回府,一名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和善的老嬷嬷却已候在阶下。
“四殿下金安。”老嬷嬷笑着福身,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和,“太后娘娘惦记着殿下,说今儿御膳房新做了几样江南口味的细点,请殿下过去尝尝,陪她说说话儿解解闷。”
太后有请。
李翊脚步微顿,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暖意似乎又浮现了一瞬。他微微颔首:“有劳苏嬷嬷带路。”
* * *
慈宁宫
与皇帝处理政务的乾清宫、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不同,慈宁宫处处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与祥和。庭院深深,古树参天,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几只羽毛鲜艳的雀儿在笼中啾啾鸣叫,更添几分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正殿内,光线柔和。一位身着深褐色绣五福捧寿纹常服的老妇人,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榻上。她便是当朝太后。虽已年过花甲,鬓发如霜,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爱与温和。只是眉宇间,似乎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儿孙的牵挂与忧心。
“快,快过来!”太后一见到李翊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脸上立刻绽开真心的笑容,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连忙招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外头日头毒,晒着没有?苏嬷嬷,快给四殿下端碗冰镇的酸梅汤来消消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