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的眼神变得有些温柔,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用素色锦缎包裹的方盒子。
林梦姝下意识地站起身,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走上前,将那个素色锦缎盒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平淡。
林梦姝愣住了,看看盒子,又看看他。给她?什么东西?
李翊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林梦姝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锦缎。她解开上面系着的同色丝带,掀开盒盖。
一股清甜诱人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不是宫里御膳房那种花团锦簇、用料奢华的点心,而是,朴素的枣泥馅饼?
表皮烤得金黄酥脆,隐隐能看到里面深红油亮的枣泥馅,散发着温暖甜蜜的焦糖香气。旁边还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糖渍梅子。
这,这是?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李翊。
“街角铺子买的,”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回来时路过。听闻尚可入口。”他顿了顿,目光从点心移到林梦姝依旧带着惊愕和困惑的脸上,补充了一句,“比宫里的蜜饯少些规矩。”
宫里的蜜饯。林梦姝想起皇帝赐宅时那所谓的“恩典”。李翊这话是在回应皇帝那虚伪的“厚爱”?
还是在告诉她,这盒朴素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枣泥饼,比那御赐的、象征着权力的“枕霞苑”,更真实,更值得品尝?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一种微妙的共情?
林梦姝的心,被这盒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糕点,轻轻撞了一下。心底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她看着李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股沉重,似乎因为说出了这句话,而稍稍化开了一些。
他,似乎也并不甘心被囚禁。
“尝尝?”李翊看着她,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
林梦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似乎蕴藏着一丝微弱星火的眸子,又低头看了看那盒散发着朴实甜香的枣泥饼。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混杂着苦涩、茫然,还有一丝,奇异的暖流。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梦姝伸出手,拿起一块还带着微温的枣泥饼,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温软油润的枣泥馅瞬间涌出,浓郁的枣香混合着甜蜜的焦糖味,瞬间充满了口腔。那是一种朴实的、踏实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甜,温暖而熨帖,奇异地抚慰了她惊惶不安的心绪。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林梦姝抬起头,对上李翊平静注视的目光。
“好吃。”
她拿起一块点心,捧起来,放到李翊唇边。
两个丫鬟有点吃惊地看着。
李翊却飞快地扫了她们一眼。
林梦姝瞬间和他心有灵犀,对两个侍女说:“你们看,殿下来了这么久,也不切些果子。”
两个丫鬟马上飞奔出门了。
林梦姝依旧抬起手,看向李翊:“吃不吃?”
然后李翊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一口,自己拿下来了。
“谢谢。”
林梦姝又笑:“你自己买的好点心,还用谢我。”
李翊叹了口气,“昨日吓着你了,向你赔罪”
林梦姝假假道:“其实也还好啦”
李翊道:“我自幼在军中成长,身边跟的都是粗人,他们虽然相貌骇人,但都是为国征战一等一的高手,日后也会保护你,”
林梦姝道:“原来如此啊,你人真不错。”
李翊:“我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但我会照顾你。”
林梦姝听着一愣。
窗外,阳光正好,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枣香甜蜜。
命运的铡刀依旧悬在头顶,但这一刻,在这间被无形禁锢的房间里,在这位心思深沉难测、同样身不由己的“未婚夫”面前,林梦姝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安心。
* * *
几个时辰前
殿门无声开启,内侍总管躬着身子,悄步进来,行至榻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道:“陛下,四皇子殿下奉诏觐见。”
皇帝的目光从贵妃身上收回,淡淡地“嗯”了一声。贵妃动作美目流转,瞥了一眼门口方向,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古琴
脚步声响起,沉稳,清晰,不疾不徐。
李翊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穿着觐见常服,金线在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穿过殿内,在距离御榻约十步之遥处停下,一丝不苟地撩袍,屈膝,行礼。
“儿臣李翊,叩见父皇,贵妃娘娘。”声音清冷平稳,不高不低,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波澜。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玄色的亲王冠冕一丝不苟,露出的后颈线条冷硬。
这个儿子,一向是诸多皇子中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个。才华是有的,甚至称得上出众,但性子孤拐,桀骜不驯,眼神深处总藏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他曾试图打磨,换来的却是更深的沉默和隐忍的对抗。久而久之,皇帝也失了耐心,只将他视为一个不安分的隐患,冷落在一旁。
今日,他破天荒地主动递了牌子求见,竟是为了大婚之后离京就藩?
皇帝心中冷笑。江都?东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更是前朝旧都,水陆要冲。说是守御,其心可诛!无非是想远离京都,积蓄力量罢了。这点心思,在他面前如何藏得住?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惯常的威严。
“谢父皇。”李翊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蟒袍下摆的金线云纹上,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皇帝仔细打量着这个许久未曾认真端详过的儿子。依旧是那张俊美却过分冷硬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但,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那股子萦绕在他身上、如同出鞘利剑般扎人的桀骜之气,竟然,淡了?不,不是淡了,是,沉了下去。
沉得极深,深不见底。那双总是隐含挑衅或阴郁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没有预想中的不甘,没有因请求可能被拒而提前流露的愤懑,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枯井般的沉寂,一种,看破红尘般的平静?
这反常的平静,让阅人无数的皇帝心头猛地一跳,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和,不解。这不像他认识的李翊。那个曾经会因为一句斥责而握紧拳头、眼神阴鸷的李翊,去哪儿了?
一场赐婚?还是这些年的冷落,终于彻底磨平了他的棱角?
皇帝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你递的折子,朕看过了。”
李翊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儿臣惶恐。大婚在即,本不应以此事烦扰父皇。只是,儿臣自知性情疏懒,不惯京都繁华喧嚣,亦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恩。江都虽远,然气候温润,民风淳朴。儿臣愿携新妇远离纷扰,于彼处安守本分,静思己过,亦可为父皇略尽藩屏之责,守一方水土安宁。恳请父皇,恩准。”
他的语调从头到尾都维持在一个平直的调子上,如同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与自己无关的文书,听不出丝毫恳切的情绪。
皇帝的手指在温润的玉佩上摩挲着,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李翊平静的表象,刺探他内心真实的图谋。这番话,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
若是放在以前,李翊绝不可能说出“静思己过”、“安守本分”这种近乎自我贬低的话来。这更印证了皇帝心中的异样感。
“江都,”皇帝沉吟着,声音拖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湿气重了些,恐不利于你王妃将养。”他目光瞥向一旁安静抚琴的贵妃,语气似乎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随意,“爱妃你说呢?”
贵妃抬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李翊身上轻轻一掠,又看向皇帝,嫣然一笑,声音娇柔婉转:“陛下说的是呢。京都物华天宝,名医汇聚,四皇子殿下新婚燕尔,自然是在京中更稳妥些。那江都虽好,到底偏远,万一王妃水土不服,或是想念京都繁华,岂不委屈了新人?”
她的话看似体贴,实则句句都在堵死李翊离京的路。将王妃的“安危”和“喜好”抬出来,更是将拒绝的理由包装得温情脉脉。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锁定李翊:“贵妃所言甚是。你即将成家,更需稳重。京都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正是你历练学习之处。远离中枢,何以知天下事?何以体察民情?”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离京之事,不必再提。”
宣判落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皇帝紧盯着李翊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想看到愤怒,看到不甘,看到哪怕一丝被戳穿图谋的慌乱,或者被强行留下的屈辱。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李翊的脸上,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那死水般的平静,纹丝未破。仿佛皇帝拒绝的,只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琐事。
“儿臣,遵旨。”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失望、愤怒或者,情绪。
皇帝心中的惊诧与不解瞬间攀升到了顶点!这反应太不对劲了!这不是他那个桀骜的儿子!
这种平静,这种近乎认命的顺从,反而比激烈的反抗更让皇帝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这个儿子身上,彻底改变了,或者,死去了。
“嗯。”皇帝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面上依旧威严,“大婚诸事,自有礼部与内府操持。你安心备婚便是。”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某种无形的滞涩感,“你府邸狭旧了些。正好,亲王府东边新修整好的‘枕霞苑’,朕瞧着景致不错,就赐予你,权当新婚之礼。也方便你照料新妇。”
赐宅!就近监视!
李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放在身侧的手指,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骤然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仅仅是一瞬,快得连近在咫尺的皇帝都未曾看清。下一秒,他已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恭顺姿态。
他缓缓抬起头。这是自进殿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迎向皇帝的目光。
“儿臣遵旨”李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却依旧平稳得可怕,
没有再多的言语,没有谢恩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得到“恩赐”的喜悦。只有这空洞的四个字,和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
皇帝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骤然加剧。他看着李翊行礼、告退、转身。
那玄色的背影挺直依旧,行走间下摆纹丝不乱,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仿佛与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已经彻底割裂开来。
直到李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皇帝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眉心紧锁。
“陛下?”贵妃柔声轻唤,带着一丝疑惑。
皇帝猛地回神,看着殿门口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