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逍宫外，缇孟巴巴地候了多时，远远望见小团子的身影，便欢喜得扑将过去，一把将他抱住，连声问了许多话。小团子扶住姐姐站定，脸上虽也挂着笑，可一想起朝羽那些话，那笑便有些无力了。

“你怎么了？君上责备你了？”缇孟正问着，忽见宫长昙阙走来，忙挡在弟弟身前，仰起小脸道，“有何事？”

“殿下无需紧张。”昙阙端正施了一礼，“下官奉了王令，陪小殿下一道去药馆，为今日之事做个见证。”

缇孟想起司隶仙尉那桩事来，眼底笑意立即淡了，闷闷拉着弟弟坐上步辇，昙阙在一旁随行。小团子见姐姐面色阴郁，便轻声开口道：“姐姐，这好歹是君上替咱们争来的机会，咱们只要好好道个歉，事情便能过去了。”

缇孟微微蹙眉：“他居然说谎，真是可恶。明明是太师和师傅一道为咱们求的情，与他有何干系？”

昙阙在旁听了，神色有些不悦：“殿下，仙规有令，不得妄议仙王。请慎言。”

缇孟抿了抿唇，轻轻哼了一声。小团子握了握姐姐的手，压低声道：“姐姐，其实我知道君上在骗我。可这又能如何？咱们到底受他管教。只要咱们多顺着他些，日子便能好过些。”

缇孟望着他，眼底心疼与不甘交织在一处，默然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将掌心搭上他的手背。孪生子抵着额角，相依着静静坐了一路，再无言语。

来到药馆，孪生子手牵手入内，昙阙随在身后。沿路上，旁的仙族皆投来目光，又默默移开。有几个年纪小的不大懂事，张口便议论道：“我早说过，他俩一定会吃苦头。”同伴嬉笑着应道：“托他们的福，咱们今日可以少上一会课。这等大好事若能多来几回，那才叫好呢。”“是啊是啊，真盼着这种大好事天天都有。”

缇孟听得掌心发痒，便恶狠狠瞪过去，挥了挥拳头，直吓得那几个小童噤声吐舌。她又欲张口开骂，却听昙阙在身后道：“二位殿下，请往天琴台去。”缇孟顿了顿步子，抓紧小团子的手，扭头拐向天琴台。小团子被她拽着前行，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书斋方向，又默默敛下眸子。

这天琴台位于药馆正中，平日众仙议事、祭拜前任仙王，都在此处。今日台上设了初代仙王灵牌，几名药仙管事正聚在一处私语。昙阙领孪生子上前，对祭酒拜了一拜：“二位殿下已至，接下来便请诸位上仙安排。”

祭酒扭头对一名上仙吩咐几句，那上仙便领命而去。祭酒低头看了看两个孩童，抚了抚长须，淡淡道：“往日里两位殿下惹了祸，不过说教几句便罢。这一回竟闹出这般大动静，王倒是郑重得很。”其余几名药仙听了，彼此对视一眼。

昙阙微微一笑：“王自登基以来，便恩养着二位殿下，不曾短了吃穿。此番他们闹出打伤司隶仙尉之子的事来，王难免动怒，故而下了这道令，望二位殿下好生反省，从此改过。”

不多时，药馆所有仙族陆续过来，排列在台下，对着台上的孪生子议论纷纷。一名宫女抱着蓬绰走上台阶，将他小心放下。缇孟拉着弟弟站在角落里，看到蓬绰半边脸上果真贴着膏药，顿时眯起眼睛。蓬绰见她一脸恨不得扑上来的凶相，不由得往宫女身边依了依。昙阙立在祭酒身后，盯着蓬绰的脸微微蹙眉。

祭酒抬起手来，台下霎时噤声。他转身面向灵牌，撩袍跪下，行跪拜大礼，追述仙王开辟仙界的功绩，又起身转向台下，高声道：“始祖仙王在上，这二子身负先祖罪孽，而今再犯先祖之过，打伤司隶仙尉之子蓬绰。现任仙王有令，命二位殿下当众向蓬绰致歉，请诸位做个见证。”说罢看向身旁两个孩童，“二位殿下，请。”

缇孟望了望立在台下的橘隐，橘隐微微摇头，她撅了噘嘴，不情愿地拉着弟弟走上前来，蓬绰也来到祭酒身边，与孪生子面对面站着。缇孟盯着蓬绰脸上的膏药，忽然开口：“你的脸究竟怎么回事？”

蓬绰本就紧张，被她这么一盯，更觉气短，抬手摸了摸脸。那日他打了缇孟一顿，回家后得意炫耀，爹娘素来宠他，便痛骂了孪生子一番，父亲更是去了御前为他讨公道。谁知父亲回府后，面色便不大好看，隔日竟命他贴上膏药，叮嘱必须一口咬定是孪生子打伤了脸。此时此刻，蓬绰望着台下万千目光，只觉得那半边面颊烫得厉害，忍不住拿眼去瞟。却见台下仙族都盯着自己，几个同窗正在交头接耳，他一慌张，赶忙用力捂紧膏药。

“我问你话呢！”缇孟提高声音，往前逼了一步，“你的脸究竟如何伤的？真是我抓伤的不成？”

蓬绰后退半步，捂膏药的手又紧了几分，回眸望了望远处，只见母亲冲他点了点头。他想起方才上台之前，母亲对他再三叮嘱——“事到如今，你必须咬定是他们抓伤了你。你若改口，爹娘的前程、全家的体面，可就全完了。孩儿，爹娘素来对你极好，你可莫要说错了话，害了爹娘。”蓬绰便壮着胆子，瞪着缇孟道：“是你。就是你抓伤的！快给我道歉！”

“好哇，若你真有伤，我直接给你磕头！”说罢，缇孟便要扑上来撕那膏药。蓬绰大惊，连忙躲闪，惊慌之下摔倒在地。橘隐站在台下，急得正欲上前阻止，随即便见祭酒施法定住缇孟，令她当即口不能言，只能气呼呼地转着眼珠。他这才松了口气，又见蓬绰眼神躲闪，顺着孩童的目光寻到了远处的司隶仙尉之妻，当即恍然大悟。

台上，蓬绰见缇孟动弹不得，立即跳将起来，指着她鼻子连骂数声“小蛮子”。缇孟气得面色通红，胸膛起伏不停，那气势恨不能撕了他。小团子早已白了小脸，连忙挡在姐姐面前，扭头对祭酒和昙阙央求：“我替姐姐道歉，求求你们不要惩罚姐姐。姐姐没有伤他的脸，是我，全是我做的！”又转向蓬绰，深深弯下腰去，紧紧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对不住！全是我不好，我不该伤了你的脸！求求你原谅我们！”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众仙神色各异。橘隐叹了口气，暗暗捏紧掌心。蓬绰的同窗们望着小团子，又看向蓬绰，目光里添了几分鄙夷。他们虽想道出真相，奈何爹娘教导过今日不得胡乱说话，便不敢吱声。蓬绰察觉了这些眼神，微微别过脸去。余光之中，小团子依旧躬着腰，那模样虽卑微，却教蓬绰不敢直视。

昙阙见祭酒默然不语，便低声提醒他。祭酒看向缇孟，却见小女孩错愕地瞪着小团子，泪水早已湿透脸庞。他怔了怔，掩去眼底不忍，解了缇孟法术。缇孟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后，忽然哇地嚎啕大哭起来：“你们都是坏蛋！全是大坏蛋！你们全都在欺负我们！爹，娘，我要爹娘……”

小团子回过身来，轻轻搂了搂她：“姐姐莫哭。我们道过歉了，可以回去了。我带你回去。我们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