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令颐从山下归来。

她一手提着中荒吃食，一手拿着一件看似与中州有所不同的狐裘，一路上山，初次拜访了四水居。

推开门后，只见院子仍是一副久日无人打理的样子，于汤璃两日前踏入此地所见一致。

只因汤璃这两日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处灰暗的屋子，直至今日待令颐走向院子深处，寻到她时，屋内仍旧飘满灰尘，而那抹单薄的身影仍是那日与令颐分别时的狼狈模样，不修边幅。

汤璃一头长发乱作一团，凌乱的发丝更是直接垂落在眼前，遮住了她的眉眼，仅仅露着半张脸，不禁使其嘴角那处干涸的血迹尤为显眼，其上更有泪水划过的痕迹，血泪交加。

汤璃听闻动静，不禁回眸，屋门顿时被令颐大敞，日光便也随即从那处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由于两日不见日光，不点火烛，使得她早已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如今猛地被日光所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便才下意识地抬手做挡，缩了缩身子。

那阵日光仍从她的指缝里流过，落在了脸上，也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

令颐并未急于开口，也从未因她的放肆而数落于她，更不曾责备，反之将手上的物什放下后，便又端起了一旁的水盆，轻声问道：“水井在哪？”

“我……”汤璃顷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这才踉跄起身，挣扎了片刻仍觉有心无力，“我也不熟。”

“无妨。”令颐扶了她一把，“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汤璃只能依她所言地乖乖寻一席子坐下，收好了若自恒的绝笔，又将地上的净铃，玉笛等法器重新拾起，端端正正地重新放在了桌上。

不久后，待令颐打完水归来，汤璃为了不再失礼，这才换了一身令颐为她备好的衣裳。

眼看深秋已至，临近入冬，她也为此带来了一件狐裘，以备不时之需。

令颐见她似是有所转变，不再是一副寻死的模样，比她来之前所料想的那般要好太多，且她带来的吃食也都被汤璃赏脸用尽。

事后令颐多留了几日，帮着汤璃一起将四水居打理了几分，至少供她得以在此落脚。

待汤璃内伤恢复了六成，令颐便也有意告辞，不愿多留于此，更不愿多加叨扰汤璃。

汤璃深知她的意思，便也不多加阻拦，“你可要回密都？”

“先回一趟，跟我那逆徒交代两句，我便继续游历天下。”令颐憧憬道。

“我同你一起走。”

“你要离开蛇山？”

汤璃并不否认，却也给出了解释，“我要想去一趟青要，见武罗一面。”

“你……想好了？”令颐一惊。

“想好了。”

后来，令颐心软，还是送了汤璃一程，将人送到了山神庙前。

“你不进去？”

汤璃见令颐有意止步庙前，不禁问道。

令颐笑着摇头，略显苦涩，“不了，你去见吧，省得山神大人嫌我聒噪。”

汤璃不解，但也不愿多问，这便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听闻密都一役后，武罗一直闭关不出，山下事宜也都一并丢给了城主府中一众掌事。

……

汤璃缓缓推门而入，庙里仍是一片寂静，正如她上次与若自恒擅闯此地那般……

供台上的供品摆放整齐，两边香火不断，使得庙里弥漫着一阵浓厚的檀香，一股木质的香味又夹杂着一点艾草的清香，嗅多了便又有点熏，有点焦。

“你来了。”

随着一阵淡漠的嗓音传来，只见那石像上落下一缕缕金光，随后汇聚在一起，从下而上，化作一道人形稳稳落地。

“见过山神大人。”汤璃一如既往地礼数周全，躬身作揖。

“不必多礼。”武罗微微抬手，隔空扶在了她的袖间，“寻我何事？”

汤璃垂眸，这才在手中化出了一封手书，娓娓道来：“若恒曾在信中提及，他说倘若我愿接下神使之位，便可请您出手，为我正名。”

武罗面上毫不动容，却仍在听明她的来意时，有所意外地微微敛眸，不禁问道：“你愿接下神使之位？”

“我深知自己如今还不够格，但还请您信我一次，不日之后，我定不负所望。”

汤璃眼神坚定，不似是赌气，也不似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只是无论如何，武罗从一开始，就赌她不是那甘愿被困于雀笼之中的鸟儿。

汤璃生性洒脱，率真直爽，向来都是‘不求世间事圆满，但求无愧于心’的主。

可她如此抉择显然是要将自己亲手困于那高台之上，甘愿与这天下命数捆在一起，当初若自恒至少也算是被逼无奈，受于神之命，不得不从。

既有若自恒这个吃亏在前的例子，按道理来说，他绝对会在自戕之前为她备好一切，绝不愿她步他后尘才对，可这小丫头今日却反其道而行，到底意欲何为？

她明明后顾无忧，大可做那甩手掌柜，不闻不问。

又何苦如此？

“若自恒不曾给你留有退路？”武罗始终不信，若自恒那种看一步算十步之人，断无可能放任她不管，“你若是心存芥蒂，不愿再为天下负责，大可不做神使，我不逼你。”

她若要走，武罗绝不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