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改了。」
西維亞猛地伸手抓住紙角。
「可是如果不改……就真的沒有人要我了。」
「西奧多……」她終於緩緩抬起頭,「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西奧多身形猛地僵住了。
「我有照他們說的做……」
她的聲音很輕。
「他們說我要求太高,我就不挑了。」
「他們說我不能吃苦,我就去接完全沒有薪水的工作。」
「他們說沒有經驗沒關係,只要肯學……所以我每天晚上都留到最後。」
「店裡那個十九世紀的保溫匣……是我親手修好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小聲地補了一句:
「老闆說……還行。」
那是她整整一個月裡,得到的唯一一句肯定。
西奧多的喉結輕輕地動了一下。
「可是最後……還是不行。」
西維亞垂下眼。
「那是不是代表……其實他們才是對的?」
「我其實……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優秀。」
「以前只是因為大家都照顧我,所以我才一直傻傻地不知道。」
「現在真正走出來以後,我才發現——」
她停頓了很久。
「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需要我。」
西奧多伸出手。
「把信給我。」
西維亞呆呆地看著他。
「為什麼?」
「已經濕透了。」
「我可以再重新寫一份……」
「明天再寫。」
「可是——」
「明天。」西奧多的聲音很低,「今天先跟我回去。」
西維亞久久沒有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緩緩鬆開了發白的手指。
那張被塗改得面目全非的求職信,輕輕落入了西奧多的掌心。
西奧多將紙張仔細摺好,收進了自己的外袍內側,隨後伸手接過了她抱在懷裡的紙箱。
「走吧。」
西維亞麻木地站起身來。
才走了沒兩步,她忽然低聲問道:
「回去以後……如果他們問起來,該怎麼辦?」
西奧多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就說妳被辭退了。」
「可他們一定會問為什麼……」
「那就告訴他們為什麼。」
「那……如果他們覺得這一切全都是我的問題呢?」
西奧多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
「那是他們的問題。」
西維亞怔怔地望著他,過了很久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兩人朝著巷口走去。
當踏出那條冷清的暗巷時,斜角巷的聖誕暖光重新灑落在他們身上。
街上依然充斥著歡聲笑語。
依然有人在熱情地挑選禮物。
依然有人剛結束了一天的忙碌踏上歸途,輕聲抱怨著明天一大早還得繼續工作。
這個喧囂的世界,並沒有因為她今天失去了一份工作而停下。
她也仍舊茫然,不知道屬於自己的下一個位置究竟在哪裡。
可西奧多正抱著她那只裝了半瓶墨水、一副舊手套與一支新羽毛筆的紙箱,安靜地走在她身旁。
那支羽毛筆的羽尖從紙箱邊緣悄悄探出了一截。
西維亞看到了,忽然伸手把它往箱子深處按了按。
羽毛很快沉沒在一堆雜物之中,只剩下最末端還固執地露在外頭。
西維亞的手指在箱沿停頓了許久,才慢慢地收了回來。
那是她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下的。
也是這一個月裡,她唯一替自己買過的東西。
走在滿街輝煌的燈火下,西維亞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張被雪水浸透的求職信。
記得紙上一重又一重由她親手劃掉的條件。
更記得那張紙的末端殘留的最後一句話——
——本人願意接受任何安排。
後來她才明白,那大約是她這輩子離失去自我最近的一次。
當時的她天真地以為,只要把自己削得再渺小一些,這個世界總會有一道門縫能夠勉強容得下她。
可有些門之所以緊閉,與她把自己縮得有多小,其實根本沒有半點關係。
只是那時候,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她這個真相。
他們只是站在門裡,一遍又一遍地問她——
「為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