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斜角巷下起了漫天大雪。
西維亞抱著那個小小的紙箱,獨自一人從陰暗的後街默默走了出去。
其實箱裡根本沒有裝多少東西。
一本記滿符文註解的筆記。
一副指尖磨損的薄手套。
半瓶沒用完的墨水。
還有那支她前些天特意買給自己的羽毛筆。
當她一步步走到斜角巷主街時,街邊的店鋪早已點亮了慶祝聖誕的暖黃燈火。
每一座櫥窗都掛滿了閃爍的金銀色飾物。
有父母正耐心地為孩子挑選禮物,也有行人提著香氣四溢的點心盒從她邊上擦肩而過。
她獨自抱著紙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茫然地環顧四周,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裡去。
於是她在雪地裡走了很久很久,最後在一條冷清的暗巷邊坐了下來,將紙箱抱在懷裡,呆滯地看著自己沾滿積雪的鞋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羊皮紙。
那是她昨天深夜才寫好的第十二封求職信。
西維亞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封信,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改些什麼。
她早就刪掉了關於薪資的期望。
把對工作地點的偏好劃掉了。
把對具體職位的期望也全刪掉了。
甚至在信末卑微地補上了一句——
「任何基礎職務,皆願意嘗試。」
她盯著那行字跡看了許久,最終還是舉起筆,極慢極慢地將它重重劃去,重新改寫為:
「本人願意接受任何安排。」
筆尖停下的那一刻,她呆呆地看著那幾個字,眼眶忽然一陣發酸。
不是因為失去了工作,也不是因為前途茫茫。
而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一次次的妥協中,竟已經快把「自己想要什麼」這件事,徹徹底底地刪光了。
到頭來,她只剩下最後一個卑微的願望——
不管是誰都好,只要能向這個世界證明,她還是一個有用的人。
這時,一片雪花悄然落在羊皮紙上,迅速暈開了剛寫好的字。
西維亞連忙低下頭,慌亂地抬起袖口去擦拭。
可越是用力,墨跡反而越發糊成一片。
「別擦了。」
突如其來地,一道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
西維亞的手頓時僵在原處,卻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西奧多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她面前,身上還帶著沿途奔波的風雪,顯然已經找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劃過她緊緊抱在懷裡的紙箱,隨後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被辭退了?」
西維亞輕輕地點了點頭。
「因為什麼?」
漫長的死寂橫亙在兩人之間,直到西維亞眼角隱隱泛起一絲紅,才極其緩慢地開口:
「……有人認出我了。」
西奧多的眼神頓時沉了下來。
西維亞卻微微勾起嘴角。
「至少……不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西奧多看著她,沒有開口。
西維亞繼續用凍得發紅的手指去整理那張被雪水浸濕的求職信。
「沒關係,我明天……可以再投別的地方。」
「西維亞。」
「斜角巷還有很多店,夜行巷也可以。」
「西維亞。」
「我可以把要求再降一點……」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薪水再少一點也沒關係。遠一點也可以,夜班我也能幹。我可以先不要休假……如果他們覺得我經驗還不夠,我也可以再做兩個月沒有薪水的——」
「夠了。」西奧多打斷了她。
西維亞徹底怔住了。
冰冷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兩人之間。
「……什麼?」她呆滯地抬起頭。
西奧多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張被水漬與墨痕弄得面目全非的信紙上。
「我說,夠了。」
西維亞的動作一點點僵住。
「可是……我還沒有找到工作。」
「我知道。」
「別的人都有去處。」
「我知道。」
「我不能一直這樣耗下去。」
「我知道。」
「家裡的人會——」她話音猛地一頓。
西奧多看著她。
「妳到底是在找一份工作,還是在找一個能讓他們閉嘴的方法?」
西維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倉皇地低下頭,望著手裡那張羊皮紙。
紙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跡。
最初想做的職位被劃掉了。
曾經期望的薪資被劃掉了。
能夠接受的距離被劃掉了。
到最後,這張紙上連「希望」這兩個字都沒有剩下,只刺眼地殘留著最後一行字——
——本人願意接受任何安排。
西奧多伸出手,將那張羊皮紙從她凍得發紫的指間裡慢慢地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