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变了一番天地,又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饶玄玑多日以来昏头昏脑,现下也该清醒了。
萧渚认出来人,又环视一周,猜测两人大抵是进入秘境了,他轻轻拍了拍玄玑,算是提醒。
玄玑却双手抓着他的衣襟,紧紧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萧渚分明看见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越攥越紧,不多时,两只手像是做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狠狠拽起衣料,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又猛地回头——
可能是悲喜交加地哭过之后,玄玑的神情有些骇人。竹影前的夫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惊讶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慈爱的笑意。
玄玑望着他们眨了眨眼,眼中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便又要汇聚起来了。
她手里仍攥着萧渚的衣襟不肯放开,就这样靠在他胸前无言地与那两人遥遥相望。
她久久不言,还是对面的女人先开了口:“玄玑,几十年蹉跎而过,不记得娘亲了吗?”
玄玑闻言,轻轻松开了手里的布料,又猛地攥起来。
萧渚觉得眼前这个景象,自己这样实在不算体面,搂着玄玑的腰将人带了起来,又发现自己这个外人似乎有些多余,于是整了整衣服,给谢家夫妇行了一礼,先退到一旁去了。
这秘境一眼望去比偃山还大,总有地方可去,萧渚才走出去两步,又被孟玄叫住了:“这是女婿吧,不必拘礼,快过来。”
她说着还颇为亲切地招了招手,萧渚无法,又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表情毫无波澜的玄玑,微微敛眸,回头对孟玄道:“她还没给我名分,伯母就不要取笑我了。”
说起来,面对阔别已久的父母,玄玑这个反应确实反常,但放在临渊境中,却也如常。谢临渊与孟玄已经身死道消几十年了,眼前两个人多半是秘境根据谢家夫妇遗留的信息幻化出的幻影罢了,萧渚说这些到底是给谁听的显而易见。
玄玑面上如常,但胸中也如翻江倒海,想来自己的悲喜给两个幻影看也没什么用,很快平复了心情。
她问:“这里是临渊境吗?”
谢临渊微微蹙眉:“外面都这样称呼此处吗?真是丝毫尊重也无。”
说完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自嘲又无奈地笑了笑道:“也是,对于我们,还尊敬什么?”
虽然谢临渊因走火入魔而死,并且还伤及了许多修士,但谢家可不算小门小户,玄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渚也有此疑问,道:“谢家也算是名门望族,怎会无人留情面?”
“萧渚,想来你见过许多仙门百家互相往来,但我谢家交往的家族并不多。”谢临渊道,“修仙世家与人间家族并无什么不同,都讲究血脉与根基。那些长盛不衰的家族经历了上千年的积淀,势力是我们这些突然崭露头角的家族不一样的。表面上过得去是因我谢家还算有些家底与实力,等我身死,谁眼里还有谢家?”
谢临渊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他眼中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一种类似遗憾的复杂的神情望着玄玑,张张嘴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玄忽然伸出一只手,还没碰到玄玑又轻轻在空中顿了一下,继而收回去了。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玄玑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她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年幼时失去了父母的修士,如果说没有亲生父母的呵护很糟糕的话,那么她应该是过得不好。
但玄玑就这么顶天立地地长起来了,身边也有关心过自己的师长,这大概也算得上过得不错吧。
事到如今,再跟这些幻影说这些没有意义,她没有回答孟玄,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谢家没有根基又是如何在修仙界立足的?”
“这正是我们要告诉你的。”
谢临渊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人叫谢春澜,是个云游四方的散修,修为只算勉强够看,本来只挑着一些安全的地方去,但是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山林中多妖兽,谢春澜一般不轻易涉足,可那日他为省些脚程,便横穿了山林,没想到行至半途,便被一妖虎在肚子上开了个大洞。
寻常妖兽谢春澜还是可以一战的,但这妖虎显然开了灵智,估计吃了他的内丹就要有大造化了。
修士体质本就强悍,那妖虎将人搜肠刮肚一番后,谢春澜居然还吊着一口气。
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妖虎,此时也不知道害怕,只顾着等死了。
就在他弥留之际,一道白光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将那妖虎撇了出去。
妖虎被一股巨力甩开,一口气撞断了数十颗粗壮的林木,最后软趴趴地落在地上没了气息。
这么一只快成气候的妖,就这么死了。
谢春澜灰败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丝生机来,他苟延残喘地望着靠过来居高临下看他的女子。
那女子倾身低头看他,两缕乌发垂落至胸前,谢春澜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只看到那女子长目澄净平直,眼底没有怜悯,也无愠怒,只是略显淡然。
鼻梁端正挺直,唇线清隽,唇角无半分柔婉弧度,下颌线条利落舒展,脸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清丽。
这是神仙来救他了吗?谢春澜模糊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