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辞衍南和章临欢被带进皇宫，他二人便一直在一处殿内休息，没有一个人来问。

章临欢闲来无事，从辞衍南那里抽出一张符纸，发现是自己也会画的大型燃烧符后也没了临摹学习的兴趣，懒懒地说：“为什么把咱俩带来了又在这儿晾着？我要闹了。”

辞衍南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栾树，不发一言。

“在看什么？”章临欢把折成青蛙的符纸丢到一边，站起来，扫了一眼已然满枝殷红的树，“这颗栾树很漂亮。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回去给你种。不过，你们惑州多雨且难以排解，只能勉强种在我们抹洲——”

“现在还是夏季吧。”辞衍南打断了章临欢的嘴碎，淡淡道。

“是。怎么——才夏季。”章临欢的话还没说完，便理解了辞衍南的意思。

栾树结出果实，是在秋季。且这颗树已经全部变成了粉红，没有一点杂色，应当是十月才有的景色。

可章临欢自己也说了，现在是夏季。

辞衍南从窗框上捏起一颗被风吹来的果实，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干瘪的果实轮廓难以窥见分毫，果皮渗透出粘手的流胶，淤血一般的暗红色令栾树果实看着更为骇人。

粗略一扫，栾树的南北两边情况完全不同，南边稀疏，北侧反而枝繁叶茂。

这应当是栾树的阳气镇不住树下东西的阴气了。

于是辞衍南点点头，一扬下巴，冲着栾树的南部道：“南边应当是埋东西了，我能感受到很重的阴气。栾树本身就属阳，东西又埋在阳气最纯的南边，可阴气却依旧很重。”

聪明人之间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章临欢脑子不好，辞衍南只能尽量把话说白一点。

不过话都解释到了这份上，章临欢自然也听懂了。他一挑眉，道：“那我去把东西挖出来？那我得挖多久？”

“你准备怎么挖？”

“嗯……手？”

辞衍南拧眉：“你不嫌脏？拿小型爆破符，需要控制爆破范围。对于阴气重的东西，一定是浅埋，因为树根属阳，可以最大程度化解阴气。”

一般情况下，辞衍南不会主动讲解“封衍”的相关内容。

衍族人因为素质天生便弱于原人，担任灵督的他们任务是“封衍”，即封印各类邪祟，需要大量的知识储备。而原人一类身体素质等远强于衍族人，因而任务是“镇衍”，即镇压邪祟，需要动手实操。

原人镇压邪祟时需要用到的符咒主要由衍族人来绘制，但为了防止绘制符咒的衍族人出现意外，原人也需要掌握一些基本的符咒。这些妖魔鬼怪被镇压后的封印任务，也是交给衍族人。

自分工以来，绝大多数灵督都互相看不对眼，因为邪祟大多怨气和阴气极重，让其彻底消失会就导致怨气与阴气逃窜，所以原人镇压时不得下死手，需要留一口气——留下的“一口气”究竟是什么程度，没有规定。章临欢的“一口气”是能往死里打就往死里打，顶多留下一口气防止怨气逃窜，但那些蔑视衍族的原人，却会刻意给邪祟留下反抗的力气，让其有机会攻击衍族人。

所以衍族人封印的时候会遇到各种麻烦，邪祟甚至会在最后关头拼死相搏，衍族人每次封印都要花费很多心神。

但辞衍南从来没有嫌弃过危险而繁重的任务，他永远都安然处之，似乎从未因此伤过神。

任务为“镇衍”的章临欢对于“封衍”所涉及的知识一点不懂，所以诚心发问：“为什么一定是浅埋？深埋不可以吗？”

“不可以。深坑一般叫做‘阴井’或‘死土’，属阴。你的目的是镇压阴气，你若是深埋，就和把东西埋在北边或西南方向一样，反而会让阴气得到更多的滋养。”辞衍南揉揉眼尾，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小型爆破符递给章临欢，示意他去爆破。

章临欢将符纸夹在指间，单手撑着窗户便翻了出去，直奔栾树。衣摆在辞衍南的视线中扫过一个漂亮利落的弧度，符咒被夹在指间，却可以看见朱砂隐隐的血红，倒也好看。

章临欢把爆破符贴在栾树上，而后咬破食指，就着血勾勒了几笔线条。只见微光乍现，他向后猛退——

“轰！”

辞衍南嫌弃地挥开尘土，被呛得干咳两声。章临欢却逆着风尘，直直走向南边的树根弯腰去辨认，只见一个深黑的陶土罐，被栾树糜烂的树根紧紧包裹着。

“树南边的状况如何？”辞衍南问。

“树根糜烂，树皮开裂。”章临欢拿出罐子，言简意赅。

“罐子打开看看。”辞衍南被呛得再次干咳两声。

章临欢依言照做，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打开罐子。扑面而来的冷气和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往鼻内窜，视线向下瞥了一秒，惊叹地扬扬眉，道：“骨灰，看量……应当是两个人的。”

辞衍南垂下眼睫，低声呢喃着：“两个人的骨灰？”

皇宫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轻轻晃动罐子，一个被折成三角的黄色东西被翻了上来，凭借露出来的朱砂痕迹，章临欢在心里勾勒出来整张符纸原来的样子，而后蓦然一顿。

是一张他非常熟悉的符纸。

章临欢半蹲下身子，迅速把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捏了出来。打开的动作如同肌肉记忆般熟练，彻底展开后，章临欢看见了与他所想几乎毫无差异的痕迹。

这是他身为“镇衍”的父亲耗费半生时间，违背自然伦理，为他娘特意自创出来的符——锁魂符。

三魂被锁，哪怕生前没有怨气，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无法进入轮回，也自然无法投胎转世，如此一来，任谁都会产生冲天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