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阁就在红玉山脚下,你带着‘秋风’,定要一路小心。”
蒋侃正在给他煎药,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草药味,魏扶风坚持认为自己的伤并不成气候,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而且那会儿蒋侃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这一出啊?
双重标准可不好。
但是蒋侃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就一定要魏扶风吃药涂药养伤,刚回来那会儿,他甚至都不让魏扶风下地走动。
魏扶风头一次被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心中自然会有一阵暖流,可是十日多了,伤口一天天长好,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他就有点难受了。
蒋侃为他好,他实在不好说冷漠的、伤人心的话,于是只能岔开话题,努力打破连日的沉默。
蒋侃闻言抬头:“那是自然,师父不必过于担心徒儿,徒儿到了会给师父写信的。”
说话间,炉子上煎着的药已经快好了,蒋侃手底下利索,那碗黑黑苦苦的药就这么水灵灵摆到了魏扶风眼前。
“师父,待它凉一凉,便可以了。”
魏扶风:“……”不是这死玩意儿一定要吃吗?不吃也没事吧?他以前都是往伤口上硬怼金疮药,从来也没这么仔细过,不吃也没事吧?
于是此人为了不吃药,难得又端起了师父架子,“今日为师便不吃药了,晨起时为师已经为自己号过脉了,已无大碍。”
蒋侃垂下眼帘,那可怜委屈的劲儿像极了之前他见过的,湿漉漉的小狗,魏扶风差点就心软了,还没等他开始唾弃自己的不坚定,蒋侃开口了。
“师父受伤本就因我而起,我要是不多加看护照顾师父,那我岂不是不孝不义,不忠不悌。”
魏扶风愣了,半天没憋出一句什么话,最后气哼哼抬起碗把药硬灌了下去,那滋味……酸酸苦苦,细细品来,又让人作呕。
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只能抬袖掩面,等着蒋侃自己识趣出去。
但是这天蒋侃反常极了,他没出去,反而从兜里摸出来一包蜜饯。
“对不起师父,是我疏忽了。”
蒋侃没等魏扶风拒绝,他自顾自的拆了油纸包,往魏扶风的嘴边送。
魏扶风老脸一红,他的心事就这么被戳破了,简直不可谓不尴尬,他轻咳一声,被近在咫尺的香甜勾引的欲罢不能。
“……”话不多说,魏扶风可是一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一口蜜饯被抿进嘴里,满口的酸苦总算被驱散了个彻彻底底。
“不过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您只吃一块便好。”
魏扶风:“……”什么意思?这样显得他好像很馋的样子。
蒋侃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十分敏锐的感受到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的接上了自己剩下的话:“徒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我日后不在师父身边,师父不好好照顾自己。”
魏扶风听完这句话,心里立刻像针扎一样,酸软难当。
如果不是命运使然,谁愿意把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另一个人亲手送走呢?
魏扶风颓然,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被那些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从梦中掐起来。
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轻轻靠在床边,一低头便能看见自己睡得正熟的徒儿,活了三十来年,他就像是突然长出良心来一样。
向来杀伐果断的他,不是平白无故生出愧疚,全是因为眼前人。
剥去一切假象,蒋侃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吗?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此面目全非呢?
魏扶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也不想眼下的镜花水月被破坏。
哪怕是镜花水月呢?
“为师明白你的意思,此去不过三载,彼此惦念着些,万事当心。”魏扶风突然感觉累极了,他知道自己做什么也无法弥补自己带给蒋侃的痛苦,但还是尽量给他铺一条好路。
不入江湖最好。
可是江湖无处不在,何人又能独善其身?
蒋侃把这几个字嚼吧嚼吧当一颗糖品了,就当是师父以后会日日惦记自己,他要启程了,再拖天就该冷了。
“徒儿明白……徒儿将行,为师父配好了未来三日的药,再三副,师父便可大好。”
来日再见师父,徒儿定让师父为之骄傲,不让师门因自己而蒙羞。
魏扶风点头,送他出门。
临上马车,魏扶风又塞给蒋侃一个小布包,蒋侃意外极了,刚想动手拆开,就听魏扶风轻咳一声:“为师给你践行,去了再看。”
蒋侃笑眼弯弯,咧着嘴应下了。
随着马夫一拽缰绳,蒋侃这就算是启程上路了,两人的距离终于在八年后,重新拉开。
魏扶风一改刚才慈善不舍的模样,冷着一张脸回了屋,只见他拍碎了自己书桌上的砚台,那方小小的印章就躺在砚台残骸之中。
此物本不该重见天日,魏扶风将它攥进手心,几乎要把手心硌出血。
半晌,他才缓步走向房内挂画的墙,那会儿蒋侃想往这边放东西,但是魏扶风没让,并有理有据道:“你师祖得单独上墙。”
蒋侃定睛一看,那幅画山山水水浓墨重彩什么都有,魏扶风指着一微乎其微的墨点说那是他蒋侃的师祖,不能将画乱放。
蒋侃当然知道魏扶风在信口胡诌,但是他还是顺着魏扶风演下去,只当魏扶风是喜欢这画,殊不知其中暗隐玄机。
魏扶风神色冷淡地将画取下,将印章重重捅进原本墨点在的位置。
“轰隆”一声,那面墙竟暗藏一窄门。
此处,原是藏心阁驻清河密阁。
魏扶风缓步踏进这个阴暗的积灰的密室,从自己和蒋侃住在一起开始,他就没有再进过这里。
他本想从此清河在他庇佑之下能有安宁,故不开此密阁。
结果还是不行,有人出尔反尔,并捅到他脸前。
现实情况和他们商讨的结果对不上,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来不及遮掩,来不及多想,一到传讯符甩过去,便是要蒲白鹭和他面谈。
“假戏成真,吾有疑问待解,望面谈。”
那张符咒上写的便是这寥寥几语,魏扶风站在桌前不过半刻,蒲白鹭便把讯息传回来。
“速来。”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魏扶风下意识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儿等着他,他往乾坤囊中装了不少符咒,自己煎了药吃过后,眼见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等到万籁俱寂时,他才动身。
他锁好门窗,翻身上墙,一身夜行衣被他穿的飒爽务必,劲瘦的腰被腰带一收,月华轻巧落于他身上,衬得他简直恍若天人。
魏扶风自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给自己贴了日行千里的符咒,然后连飞带跑,一宿便走完了马车三天才能走完的路。
幸好魏扶风的轻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否则就算是贴上一日千里符,他也不能这么快就到。
落地红玉山时,正巧赶上蒲白鹭吃早饭。
蒲白鹭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多年没练,你功力竟然没有落下?!”
魏扶风懒得理他,只是口渴,向他讨了杯茶,这次的茶入口温润,一点都不涩。
好极了。
直到一杯茶下肚,蒲白鹭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听魏扶风缓缓开口道:“你给蒋侃的茶叶是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