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雾气彻底散尽时,余阑回到了府中,连日的筹谋与凌晨的奔波简直让他累的要死,但更多的是尘埃暂落的沉静。
书房里还残留着昨夜思索时的清冷气息,余阑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面似乎还映着码头上那抹渐行渐远的帆影,脸颊上的微凉一闪而过。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日光西斜,在窗棂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时,庄丞允来找他了。
庄丞允未着官服,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锐气,像是刚从某个紧张的局面中抽身而出。
走进书房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将余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安然无恙,周身那点若有似无的紧绷才悄然松懈了几分。
“事情都办妥了?”庄丞允开口,声音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余阑抬眼看他,点了点头:“人已经送走了。孟瑞跟着,到珠城前应当无虞。”
“嗯。”
庄丞允应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斟酌词句,随后才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那位公主倒是个有决断的。”
这话说得模糊,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余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
庄丞允迎着他的目光,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拉卓乌那边,一直在退。”
“他们仗着地形熟悉,滑不溜手,快要退到暹罗边境了。想在他逃回国境前彻底按住,有些麻烦。”
庄丞允陈述着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请功,只是将情况摆在余阑面前。这态度里透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仿佛他们本就在同一条船上,信息共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余阑听懂了。
拉卓乌已成丧家之犬,但困兽犹斗,且涉及边境,庄丞允又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多有掣肘,无法随心所欲。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穷寇莫追。他此番损失惨重,即便逃回去,在暹罗内部也未必好过。况且拉卓玛既已回去,他们内部自有纷争,我们不必替他清理门户。”
“你说得对。”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见。
庄丞允忽然起身,走到余阑案前,只是伸手,但并未靠得太近,自然地拿起了他刚才喝过的那只茶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余阑方才嘴唇碰触过的杯沿。
“茶凉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提起一旁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动作流畅地重新斟了七分满的热茶,又将杯子轻轻放回余阑手边。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一部分神情。
“....哦.....谢谢。”
余阑看着那只被重新斟满的茶杯,蒸腾的热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
心跳在无人知晓的胸腔里漏跳了一拍,像是一种默许,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庄丞允的视线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那细密的弧度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顺。
他就这样在案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余阑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排斥,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但这已足够。
“我该走了。”庄丞允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城外还有些琐事需要收尾。”
余阑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点了点头,道:“好。”
庄丞允离开后,余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他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杯新沏的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开来。
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香氤氲,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周身最后一丝清晨码头带来的微凉。
——
夜里,余阑对着淮南的地图发呆。
上面的勾勾圈圈都是庄丞允带领下安顿好的地带,一路上有重军把守,再也不用担心会有贼人扰乱。
指尖缱绻着那串玉珠,直到感到有些有些顿了,才慢慢戴回去。
庄丞允是有多喜爱它,才会舍不得给?
还是说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他也不知道。
只不过今天上午,看着庄丞允给自己沏茶的那一刻,不经意间盯着他手腕处带着的另一串玉珠,只觉得别有意味。
像成对的定情信物。
........不对!
余阑恼地摇头,很快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打消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才觉得庄丞允并非如自己书中所写的那样阴霾,反而像是第一次了解他,让他这个作者像是至今也未能完全参透庄丞允这个人。
表面冷硬如铁,手段凌厉似刀,可偶尔流露出的,却是这般近乎笨拙的在意。
傻得要命。
夜渐深,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余阑感到一阵倦意袭来,连日处理商会事务、应对各方关系,精神确实有些乏了。
他便伏在案上,想着只是小憩片刻,腕间的玉珠贴着微凉的桌面。
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的临安城,却又有些不同。景象光怪陆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他看见庄丞允穿着一身更加精致威仪的玄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于一条狭窄险峻的山涧中行军。
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