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忌望着棋盘上全被围吞的棋子,冲虞衡挑眉笑:“四哥这棋艺愈发厉害,小弟甘拜下风。
“五弟棋路本就灵动,是你自己急了。且说这棋局如战局,沉不住气,如何应对万变?”虞衡执起茶盏,青瓷映着他眉眼温润,轻啜一口。
虞忌道:“你说的是。”
话音方落,廊角铜铃忽响,风卷着桂花香气撞进来。
虞柔不知何时从廊外走了进来,先是淡淡地扫了虞忌一眼,又转向虞衡:“四弟。”
虞衡笑着应了一声,回道:“皇姐来这有何雅兴?“
他搁了茶盏,青瓷碰案发出清响,抬眸看虞柔嘴角笑意仍在:“三姐想听棋道,或是有别的事?”
虞柔摇头,反指着虞忌道:“五弟倒好兴致,在东宫与四哥对弈。可知京郊的难民都涌到城门口了,父皇为赈灾之事彻夜难眠,你却在此优哉游哉。”
“说什么呢,是孤邀请五弟来这对弈,前线一事固然紧张,还不能让五弟配孤消遣消遣?”虞衡说着将棋局打散,再交给下人收拾干净,换上一盏新局后,对着虞柔问道:
“三姐可否赏个脸,陪孤玩上一局?”
“...不了。”虞柔神色微严,“本宫前几日忧思得很,忘了围棋怎么下。”
虞忌心里“咯噔”一下。
忘了怎么下???
可她不是最爱下围棋的吗?
说来奇巧,当年他码字时专爱写女主与多个女配角博弈,其中最常见的就是程宛清与虞柔当众斗棋,这虞柔最拿手的便是围棋,常以其为优势拿下胜负。
今儿怎么就不会了??
他想辩解几句,虞柔又道:“你若真有闲,便去户部帮着清点赈灾银粮,也好让父皇省些心。莫要总在这棋局里耗着,误了正事,也误了自己的前程。” 话里话外,像是揣着股子说不出的劲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衡道:“好了好了,也就这半日清闲,到时候有什么需要让五弟去帮忙也不迟。”
虞柔道:“四弟还舍得让他去帮忙?就不怕尽给你添出一堆麻烦事?”
虞忌:“......”
大姐,有你这么出尔反尔的吗?
虞衡笑道:“三姐也是关心五弟,常理事,孤定会带着他。”
虞柔轻轻“切”了一声,接着问道:“怎么不见宛清?你把她送去哪了?”
一口一个宛清,叫得倒比他还要清脆。虞忌不然,迎逢假笑道:“爱妃没跟你说吗?今日是二表哥他们出征的日子,当妹妹自然要去送行啊。”
“....哦。”觉着有什么不对,她又道:“那你这个当妹夫的怎么不去?”
虞忌哑然,虞柔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今日这般针对自己,莫不是自己复活后,哪里行差踏错,触了她的忌讳?
“这不是前段时日与二表哥闹不合嘛?还是别去比较好。”
“那就是心虚。”
“......”
虞忌被噎得无话,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却因方才一番急辩,手微微发颤。茶水倾斜,泼了大半在脸上,惊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这咳嗽像是扯动了肺腑旧疾,一声重过一声,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仓促间抹脸时,脂粉被冲开,底下青灰病态的肤色暴露无遗。
虞柔被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眼中满是惊惶:“你这是怎么了?”
虞忌手忙脚乱用帕子去遮,喉间腥甜翻涌,强压着才没让血溢出来,勉强笑道:“旧疾罢了,没事。”
虞衡也站起身,眉头紧锁,他转头吩咐近侍:“去宣太医。”
近侍走了,他立刻向前询问道:“五弟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忌攥紧帕子想说没事,可接连不断的咳嗽让他开不了口。那藏不住的病态如同一层薄纱被猛地掀开,将死亡逼近的阴影,直直摆在三人面前。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只剩下压抑又痛苦的咳喘声,一下下揪着人心。
虞忌意识混沌,只觉有人托着自己后背不然着地,熟悉的气息裹着药香涌来,再睁眼时,程宛清正垂眸替他掖被角。
见他醒来,程宛清眉梢微拧:“又没喝药?”
虞忌虚弱地点头,方想询问她去看庄丞允看得怎么样,眸子往后一撇,虞衡与虞柔坐在榻床的另一边,神色皆是凝重。
有外人在不好细说,程宛清叹了口气,说着“臣妾去煎药。”随后走了,留下这偌大寝殿内沉默寡言的姐弟三人。
虞衡望着他青白的脸,指尖玉扳指被攥得作响。
“中毒多久了?”
虞忌倒吸一口气,看来这病是瞒不住了。
见他凝色不减,虞忌只能轻叹:“从成婚那日起毒发,到现在。”
“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虞忌摇头:“不知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虞衡巴不得他早点入土。他清楚自己是虞衡夺权路上最后一块 “绊脚石”,哪怕只剩半口气,也得碾碎。
虞衡眼里的算计,比毒更狠。
得不到准确的回答,虞衡望着他青白的脸,眼底闪过复杂情绪,沉默片刻后,声调冷淡:“你既然也不知晓,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