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的日子如同凝固琥珀,缓慢又沉闷,带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虞忌每日只能对着高墙和抄不完的《孝经》不断抱怨又叹息,可周边几乎没什么人陪衬在身边,能暗中和阿茹见一面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闲着也不能总闲着,确定好财产转置妥当,虞忌又陈列一纸笔记,欲打算以后的计划。
他写着写着,笔尖猛地一顿,随后是接连不断地猛咳。白纸黑字染上滴滴血珠,再被白中泛青的手揉成一团,丢弃于桌案之下。
时间在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中无声流逝。
夏意在黑暗的殿门内渐渐消磨,虞忌坐在窗边慢慢抄着最后几遍《孝经》。微风拂拂,几片落叶飘落于纸案之上,上面已经落了微黄。
虞忌将它拾起,一眼扫过窗外。
入秋了。
中秋宫宴,他还是低调些吧。
即便有珠串的调解,可这身子还是愈发愈差,先前借的脂膏已经见了白底,好不容易让气色看起来好些,虞忌整装待发踏出门槛。
月上中天,金殿煌煌。等他到坐时宴席已经过半,没有宣诏,无人在意,虞忌最后寻到一处楼台高处,方好可将宴上动静尽收眼底。
程宛清这些日子早已调养好身体,坐落于女眷席之中,紧邻着虞柔。这回却是往对面虞衡所在的皇子席上眺望,估计是在寻他。
不过虞柔待她格外亲昵,时不时为她布菜添汤。
虞忌叹声笑着,视线转移时微微一顿。
庄丞允端坐于武将勋贵席列,位置显赫。一袭月白官服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清冷,面容沉静无波。似是察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眸黑的双眼瞬间往他的方向看去。
眼见虞忌猛地下蹲,一个屁股坐到地上。在确定没再有人看他时才频频起身,揉揉铁腚直呼闹挺。
宴席过后便是赏月,宫灯从天与地的交接处缓缓升起,轮上明月高照的夜空,增添几分人间烟火色。
虞忌视线垂落,像抛下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下方那片灼目的欢腾里。
眷席上,虞柔正拈着一块精巧的点心,笑盈盈地享用着。虞衡正被几个宗室兄弟围着敬酒,青年太子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帝后端坐主位,含笑看着这群年轻的龙子凤孙,偶尔对身旁的宫妃低语几句。
那画面其乐融融,像针尖扎在虞忌眼底。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眼角细密的纹路,那里描画过的脂膏不知何时已微微晕开,透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冷硬。
目光再移,庄丞允那身月白官袍,在满堂朱紫金红中,清冷得如同误入凡尘的月华,身边佳人相伴。而他身边出现的,正是程宛清。
不知两人谈吐间又在聊些什么,虞忌看着眼前一对璧人,好像什么都圆满了,又好像什么都很空虚。
一个穿着鲜亮骑装的小童不知从哪个武将勋贵的席后钻出,像颗小炮弹一样直冲两人那边n
那小童一头撞在庄丞允膝上,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脸,脆生生喊了句什么。
随后一位妇人赶到,张口对庄丞允说了几句话。只见庄丞允垂下眼,竟在宫灯暖融的光线下,极其细微又短暂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伸出手,在那小童头顶上轻轻拂了一下。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虞忌从未见过、近乎笨拙的温和。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妇人急急上前,一边道歉一边将小童拉开。
庄丞允脸上那点昙花一现的柔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对着妇人微微颔首。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虞忌在高处被冷风吹太久所生出的幻影。
可就是这一瞬,比方才所有的喧闹和乐、所有的母慈子孝、所有的眉目传情,都更尖锐地刺穿了虞忌的心肺,只剩下满贯的酸楚。
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是别人的孺慕温情,是别人触手可及的暖意,是这煌煌宫宴下,最普通也最奢侈的背景音。
它们像细密的水珠,汇聚成无声洪流,汹涌地漫过他藏身的阴暗角落,拍打着他的脚踝,一点点将他浸泡、淹没。
他这高处视野绝佳,能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尽收眼底。
可这高处,也冷得彻骨。
那些笑声、那些低语、那些亲昵的触碰、那些含着暖意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是这盛大筵席上唯一一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看客,一个连脂粉都掩盖不住衰颓与孤寂的局外人。
虞忌猛地收回视线,只觉得喉头干涩发紧,胸口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疲惫,如同汹涌潮水般漫了上来,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脂膏下的皮肤再次透出青白的底色,他拂袖擦面转身再退回暗处,像一只见光死的老鼠,只能在阴影里窥见外头的光亮。
宫灯还在升,明月正当空,底下是烟火人间,是万家灯火。
而他该回去了。
洗净脂粉后,虞忌躺在榻上准备入睡,明日一早就是庄丞允启程的日子。想到一个时辰前的所见所闻,他有气无力地往空中挥出一圈。
“忍住!忍住!你们幸福就好!!!!”
“唉。”
在榻上辗转反侧,内心是疏不尽的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