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倒不难”,盛四沉吟片刻,说道。为这样的美人解忧,他万分甘愿。
“此行若成,这单锦棉的利钱,我愿分四郎三成。”
她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带了点儿醉意。像夏夜的湖水,缭绕着夜气与花香。
盛四感到心头一阵暖润,沁入心脾。
为利所动,他说不出“不”,为面前人所动,他更无法拒绝。
他却又疑惑,这人真醉了吗?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在向他求助,却又能清醒地提出可观的酬劳,只怕换做是谁,都无法抗拒。
“好”,盛四允诺。初见时觉得她着实貌美,现在觉得,美貌于她而言,或许只算得她极好的一点而已。
“不过,我要同你一道去”,他补充道。
“可以”,容鹿鸣眸色朦胧,应答的话缓了半拍。“明日在临水港停船,我们骑马前去,买了货再雇马车回来。”
谋划清晰,盛四几乎可以肯定,她在装醉。
他喜欢她这样,狡黠、藏锋不显,于是点头。
而他又想,她明明有更轻省的法子,只要往自己怀里一靠,只怕,他什么都愿意给她。
她大约不屑如此,淡淡醉意只让她柔和了些,他得以更好地观赏她,却未生冒犯之心。她这般美好,令他觉得,必要以礼相待。
他房里已有数位美妾,可仍缺一位正室。他心说,面前这位新寡的丁二娘正合适。
这样的情形从未有过,见一女子极美,他首先想到的竟不只是拥入怀里,而是想同她说说话。
她悠悠站了起来,行了一礼。他还了一礼,送她出门。只在门合上后,饮了她盏里的一口香茶。
幸好他未有逾矩,萧正则一直默默立在舱外的暗影处,但凡其行止不端,他袖中的匕首说不定就会做些什么。
别说是他盛四,这船上的所有白家护卫,连带那个阿玉一起,都不是萧正则的对手。
见对方始终彬彬有礼,他才默默回来舱房。而心底的一丝郁气久难止息。
将走出盛四的舱房时,容鹿鸣察觉到门外一丝异动,心里一叹。
盛四与她告别后,倚着舱门,静静望着她背影。
容鹿鸣没在意,迎着月色,她默默往回走,想到些往事。
曾有段时日,七皇子萧正则总是针对她的副将容小虎。
她头痛不已,容小虎更头痛。
他屡屡跑去找她告状,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少将军,属下这是怎么得罪七皇子了,他总这么针对属下,属下吃不消啊!要不……要不我去弘文馆前,趁他下学时来个负荆请罪?”
“你有什么罪?”她抬眼问他。
“属下……属下不知。”
“……”
容鹿鸣快被这俩人烦死了,“容小虎、萧正则,你俩还是稚子吗?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
“没有误会”,萧正则面色沉稳,“对于容副将的才华、为人,某深感佩服。”
容小虎立时悚然——七皇子这个阴阳怪气!
容鹿鸣也感到不对了。
某日清晨,弘文馆,只他们师徒二人。萧正则在画竹,师父容鹿鸣在一旁欣赏,颇有种吾家徒儿初长成的自豪。
瞧着他平和的面色,容鹿鸣状似无意地开口道:“阿则,你和小虎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君子之交而已”,萧正则手不停笔,开口便答。
又在阴阳怪气,容鹿鸣暗想。
“阿则,你是我徒弟,小虎是我兄弟,你们二人若不合,我当如何呢?”说罢,她幽幽叹气。
萧正则停了笔,“师父只当他是兄弟?”
“什么叫‘只’?”
“没什么”,宣纸上落下个墨点,他却翘了嘴角,换了支大狼毫,泼墨挥毫,于画卷之上添了芭蕉,绘就一幅酣畅淋漓的听雨图。
这画他甚是满意,后来还挂到了七王府的书斋里。疏淡有致,意境深远,确是佳作,可容鹿鸣总觉得,那日令他快慰的,别有因由。
那会儿,萧正则的心思藏得很深,容鹿鸣从不往深处想。
日子就那么过下去,师徒二人一人在京中,一人常驻南境,聚少离多。
在不停征战的血与杀中,容鹿鸣无暇多想些什么。每一场淋漓尽致的大战后,能活下来,能同弟兄们一道活下来,她便满足了,不做他想。
距离明明能熄灭许多念想,萧正则在王府里捂着錾银的手炉作画时,她正于北境广阔原野上遭逢骤雨,借了雨水,抹去脸上沾着的,敌人的血。
可他却对她愈念愈深,几乎成了种噬咬,夜夜折磨。
待她终于得以奉诏返京,他便日日跟在她身前。
容鹿鸣又欣慰又动容,拍着容小虎肩膀,“看看,我这爱徒多孝顺。”
容小虎连头都不敢抬,七皇子看自家少将军的眼神……少将军身边的人只怕都觉察了那异样,只她自己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