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与她同在后宫中,相伴得久了,反而和她更有情意。她听了她许久的哭诉,自然也要向着她说些好话:
“好了,这不怪你,太子他成日里总拉着个脸,仿佛宫里每个人都欠他似的!他当太子都助陛下监国去了,陛下又何曾欠了他什么。你为人妻这些年来,前后做的事众人都看在眼里,都是他自己的错!”
“世上几个做正妻的像你这样大方?你为了给他求子嗣,就差没亲自把女人给他送床上去了,结果他领了你的心意没有?我看这么多年没有儿子,不是你没有福气,而是应该给他领个太医,看看是不是他有问题!”
他听到此处,不免怒上心头。他奋力推倒了眼前屏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这番举动不免把正在谈话的两人吓了一跳。太子妃照旧掩面啜泣,皇后一时间虽有些抹不开面,但念及自己身为长辈,横竖是占理的一方,随即生出愠意数落他道:
“真是没礼数,进宫来连行礼都不肯,就知道做这种窃听的事!唉,到底是我的五郎省心,不仅会讨他父皇欢心,还早早让我抱上了孙儿。还是我的五郎好呀,我的五郎只是没有他这般好的命,生来就是太子……”
皇后是五皇子的生母,平日里总是更记挂她亲生的孩子。太子妃也知晓皇后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心思也并不深沉,与她交好并非难事。
她哄好了皇后,再回到东宫见他时,早已想好了对应可开脱自己的说辞。
许多年下来,梁永元对她的做法心知肚明。气消了之后,他也疲于听她辩解,太子妃刚要开口,他便叹息着打断她道:
“好了太子妃,你想什么我都知道。长久没有孩子,是我委屈了你,寻太医便寻太医吧,是该给我看看,看看我的身子还能扛几年。
我这几年来每日都睡不足三个时辰,忙时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就是神仙也禁不住这样熬的,不是我故意冷落你们。”
太子妃见他没生气,顺着这台阶照旧做足了贤妻的姿态:
“殿下,臣妾什么也不多求你,殿下去做什么也好,臣妾只求殿下能给我们留个皇嗣,妾其他什么事都可以不管……”
“你那不是不管,你是不在乎。”梁永元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她的心思,但也无意与她多说什么。
对他们这样的夫妻而言,相敬如宾,就已是种好结局,至少别坏了这面上的和气。
是天公也不作美,她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总是没盼来旁人要求她该有的圆满。
得不到的东西,时间久了就总会执着到偏执。什么时候这份偏执快到了头?大抵是天意透了些晴出来,太子妃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惨淡许久的脸上竟出现了少许风和日丽的时候。
女人在情绪方面的直觉敏锐到近乎吓人,哪怕他并没对此透露分毫,太子妃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秘密当成了与他商讨的筹码。
她对他谈及这个筹码时,竟还是在床榻间。她想要孩子的渴望到最后胜过了一切,她有着必得的笑意,在他耳边吹着软风道:
“殿下,你看上乐坊司的沈坊主了吧。”
“你别多想,成王的事才过去,我就是看上谁也不可能看上乐坊司出来的女人。”
他侧过身不想搭理她,太子妃却胜券在握地贴了上来:“殿下,你何必在这事上瞒着妾呢,你以为妾看不出来?正好那沈坊主因为顾及成王殿下的事,拐弯抹角地来向妾献殷勤好几次了……”
“只要殿下肯用心成全妾,妾就亲自帮你牵线搭桥,替你想个周全主意把沈坊主给弄来。难得有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殿下何苦不要呢。”
“你何苦折腾这一遭呢,太子妃……”
她见他尚有迟疑,进一步抛砖引玉道:“殿下,你难道就不想有个和夏如月一样的可心人吗。依臣妾看,沈坊主可比那个夏如月聪明多了。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沈坊主私下里怎么说你?你不在的时候,她如何讨人欢心?”
她原来是个善于明面含笑、暗面织网的人,悄无声息拿准了人的要害,心甘情愿引人进她的网去。而他早已与她当了十年夫妻,还能有什么可以瞒得住她?想来就是扯谎也骗不过她去。
而他表现得就跟个掉入蛛网、早放弃抵抗的虫豸一般,由着她一步步覆上来把他啃食殆尽。他发出无可奈何的悲叹,悲悯自己也悲悯于她:
“好吧,那就希望天命佑我们夫妻一回,我们总会有孩子的。”
他说完这话忽觉得四下窒息到有几分气短,筛糠似的干咳起来。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身子还未到彻底坏透的那一步。他的妻子终于得到了她期盼多年的圆满,而他的儿子或许生来会比他幸运得多。
梁永元在念及于此的时候,脸上总会一同浮现自嘲且凉薄的笑意。他这一生无奈唏嘘的事情有许多,为何这阵子常想到的却总是后宫中的这些事?是他忘不了其中的谁,是太子妃,还是夏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