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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魂梦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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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星,只一轮皎月高高悬在天际,朗朗清光遍洒。枝头窗台,床脚枕边,全是漫下来的月辉。

她就望着那点儿光,看着想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入梦。

梦中是与这清朗截然不同的混沌浓雾,似是一片松林,又好像是一处断崖边。

偶听得一两声鸟鸣虫叫,无疑,空无一人。

但雾气中分明有袅袅的人声似荡开的涟漪般一点点朝耳朵袭来,淡淡的,却痒痒的。

“徒儿...还不...归来吗?”

“师尊...弟子...好想你啊...”

“阿遥”

“遥遥”

“...遥”

——咯咯哒

不等她穿越雾气去探寻,一声鸡叫便将这光怪的梦穿碎。再没往日赖床的懒散,何乐一个翻身儿就利落地从床上下来了。

虽是清晨,月亮却已全然无踪,只更亮堂的日头从远处的山间探出半个。

“都准备好了?” 项安走到她面前,左臂的伤已经痊愈,一身素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总藏着些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绪。

“好了。” 何乐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腰间的擀面杖,咧嘴一笑,“好歹是我们拼了命翻出来的案子,总得赶早去占个前排。”

比他们二人起得更早的,是衙门里的官役。

京兆府奉旨开审乌家命案与通敌一案的告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两人并肩往京兆府去时,天刚大亮,衙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摩肩接踵,都等着看这桩牵扯了命案、还勾着朝廷大员与外邦的大案,究竟是个什么结果。项安护着何乐,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到了最前排,正对着公堂的方向。

升堂鼓一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京兆府尹身着官服,正襟危坐,惊堂木一拍,喝令带人犯。

一桩看似简单的乡绅命案,在京兆尹的层层抽丝剥茧之下,竟扯出了一张惊天大网。先是乌家的老管家上堂,呈上了乌赫与京中官员往来的密信。再是宁修肃提前派兵拘押的信使,当堂供出了乌赫数次托他往京城送信,收信人,正是当朝正二品礼部尚书张敬之。

满堂哗然!

谁都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文武两派泾渭分明。文官以张敬之为首,力主与于阗国和谈,求边境休养生息。武官以边境诸将为首,力主出战,要彻底打灭于阗国屡屡进犯的狼子野心。而宁修肃身为镇守京畿的大将军,手握兵权,却始终不偏不倚,不站任何一派,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中立之人。

人证物证早已在宁修肃的雷霆手段之下准备地妥帖完备。上堂之人,无不似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一吐出,是以,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乌家先祖乌天佑,当年曾在边关任职,意外截获了张敬之早年与于阗国私通的密信,知晓了他为了巩固主和派地位,竟暗中许诺于阗国,割让边境三城,换取外邦势力支持。乌天佑前思后想,以此为要挟,斗胆上贼船,也想分一杯羹,谋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可张敬之哪里是好威胁的,反而倒打一耙,说是乌天佑卖国通敌,企图引狼入室。

得亏乌天佑提前准备,这才侥幸带着家人保下性命。只是临终时立下遗命,让乌家后人永世不得轻易踏出桐岭镇,只求安稳度日。

可乌赫不甘心困在桐岭镇那一方小天地里。只觉得是父亲无能,竟再次主动联络上了张敬之,甚至不惜通过张敬之,与于阗国搭上了线。他以为靠着外邦势力与朝中靠山,就能摆脱遗命的束缚,风风光光走出桐岭镇,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成了张敬之手里的棋子。

张敬之要借乌家当年握有的密信,拿捏住所有知晓旧事的人,永绝后患。乌赫要借张敬之的权势,圆自己走出桐岭镇的梦。两人一拍即合,才有了后来吴家长子被杀、周时玉被构陷成杀人凶手的戏码 —— 不过是为了扫清乌家掌家的障碍,彻底握住乌家所有的旧事与把柄。

因为宁修肃早有预判,在何乐离开宁府的当夜,便派兵将所有相关人等暗中看管了起来,连远在桐岭镇的吴家人,也被护得严严实实。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审理过程无比顺利,不过两个时辰,案情便已全部厘清。唯有涉及张敬之与一众通敌文官的罪责,京兆尹无权定夺,需封存卷宗,呈给皇上亲自圣断。

惊堂木再落,最终判罚当堂宣读:周时玉并无杀人之实,蒙冤受屈,无罪释放;何乐、项安二人劫夺死囚,触犯律法,然念其是为翻查冤案,且提供了通敌案关键证据,功过相抵,情有可原,不予追责;吴赵氏被宁修肃派人押至公堂,她为助亲子乌赫夺家产,亲手毒杀吴家长子,构陷周时玉,罪证确凿,难逃死罪。

听到 “死罪难逃” 四个字时,吴赵氏突然疯了一般尖叫起来,先是哭着骂乌赫狼心狗肺,害了自己全家,又骂张敬之背信弃义,最后猛地挣脱了衙役的束缚,一头撞向了公堂的立柱上。

一声闷响,鲜血溅了满地。她瞪着眼睛,当场气绝。

满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何乐看着那滩刺目的红,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项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低声道:“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周时玉的冤屈洗清了,通敌的叛臣揪出来了,她们颠沛流离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可只有项安知道,有些心绪,才刚刚开始。

案件告一段落的这几日,他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零碎的剑光与身影,而是完整的、属于他和她的前世。他甚至记起了她的名字,云遥。

记起了两人初见时她的机灵古怪,记起了她如何诓骗自己拜师,记起了她的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想管闲事,可到底还是出了手。

更记起了,她在罗盘山中是如何以身炼化怨气,拼尽全力捣毁那害人的炉鼎。

他记起了所有事,也终于确定,眼前的何乐,就是他找了百年的人。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怎么试探,何乐始终矢口否认。她会在握剑时露出熟悉的模样,会在听见 “云遥” 两个字时心口发紧,会在梦里喊出陌生的剑诀,可她始终笑着摇头,说他是话本看多了,说她只是何乐,只想贪图享乐,过安稳日子。

项安一次次回想着她眼里的闪躲与茫然,终究是动摇了。

他百年执念,是寻她,是护她,不是困她。若她这辈子只想做何乐,只想做个平凡的人,那他又怎能用前世的宿命,用自己的心愿,去束缚她的人生?

他纠结了三日,最终做了决定。

他要回江南的家。他离家多年,父母早已年迈,他该回去,用自己剩下的寿命,好好陪陪家人,也放她自由。

他走的那天,何乐去城门口送了他。她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栗子酥,和当初从宁府讨来的,一个味道。

“一路保重。” 何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是没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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