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温和地问她:“你觉得,如果你生病了,会怎么样?”
姜过夷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我会更崩溃。如果这真的是神经递质的问题,而不是我能靠自己调整的东西,那我该怎么办?”
心理咨询师一笑,声音温和:“但你已经在调整自己了,不是吗?”
姜过夷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完全无法自我调整,那你今天不会出现在这里。”心理咨询师轻声道,“你不会选择来看心理咨询,也不会在意这些信息,你甚至不会尝试去寻找解决方案。”
姜过夷的指尖蜷缩,头皮发麻,但是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以为自己完全崩溃了,但其实,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不崩溃。她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努力。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走出来。她调整作息,控制饮食,开始有意识地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重新找回节奏。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经验,而不是她的失败。她告诉自己,她的痛苦是可以被理解的,而不是被否定的。她告诉自己,她的情绪问题不会定义她是谁,能定义她的,是她如何面对它。她走出来了,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这个“没有转正名额”的消息,又让她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姜过夷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蜷缩在沙发上。姜过夷的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停在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Wendy。”
她的大学心理辅导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想要告诉她自己最近的状况,想问她,“我是不是又陷进去了?”可她的手指停住了。她不能。她已经不再接受Wendy的心理辅导了,那是她在学校的资源,那时候的她是学生,心理咨询是她理应拥有的支持体系。可她现在已经毕业,已经实习,已经工作,已经……不再是那个还能坐在学校心理咨询室里整整十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会被任何人觉得奇怪的学生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周末,现在是晚上。她不能在别人下班休息的时间打过去,说一些毫无逻辑的情绪性话语。她不能把自己的问题,丢给一个已经不再负有责任的人。她不能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进去,让别人来安慰她、为她分担情绪。她不能这么做。她的指尖紧紧扣着手机,蜷缩了一下,屏幕最终暗了下去,回归黑色。她放下手机,目光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
她真的没有人可以说。她想起了映湾那年,她最痛苦的时候,至少,她还有人可以一起痛苦。她的那几个同学,和她一样焦虑,和她一样在夜里睡不着,和她一样怀疑自己的人生,她们一起聊论文、聊导师、聊课题、聊未来,聊到凌晨两点,聊到彼此的绝望像是可以共享一样。
那时候,她至少可以说。她可以和她们一起吐槽教授的严苛要求,抱怨自己的实验数据不稳定,哭诉自己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骂着“为什么要来念研究生,早知道我就该去工作”。她们知道她的痛苦,因为她们也一样。她们的信任关系建立在共同的痛苦之上。
可现在……
她们各自毕业,走上不同的道路,有的人继续深造,有的人去了大厂,有的人旅游,有的人没有再发朋友圈。她们偶尔还会联系,还会说着彼此的近况,仍然是朋友,可是,她们已经不再共享那段痛苦了。她们不再每天通话,不再每个深夜互相倾诉焦虑,她们的人生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她不能突然打电话过去,说自己快要崩溃了,说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又掉回去了,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映湾那年、那个最狼狈的自己。
她不能。
不是她不信任她们,而是她们已经不在同一个状态了。她们有各自的生活,而她也应该……自己处理自己的问题。
可她该怎么处理呢?
她尝试了所有“正确”的方法,她吃得健康,作息规律,控制屏幕使用时间,锻炼,给自己找乐子,甚至逼着自己去社交。可她还是难受,还是觉得空,还是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她的情绪已经无处可去,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浓雾,找不到出口。她以为,时间能让她学会如何“调整”。
可现在她发现,她只是学会了忍。她一直在忍,一直在忍,一直在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就会过去的。可这次,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她太累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在这里,于是她缓慢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浴室。
洗澡或许能让她好受一点。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皮肤滑落,额前的发丝被浸湿,紧贴在脸上。她希望这一刻能带来一些改变。她站在淋浴下,静静地感受着水的温度,试图让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洗澡是一个典型的情绪调节方式,她知道的。温暖的水可以放松肌肉,可以给大脑制造一个“新的开始”的错觉。
可是,她没有感觉好一点。一点都没有。
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甚至带来一种压迫感,像是被水流吞没的错觉,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努力放松肩膀,可她的肌肉依旧紧绷。她知道这应该是有用的,她应该感到放松,她应该感觉自己被温暖包裹,但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的身体是暖的,可是心里依旧是冷的。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划过脸颊,分不清这是水,还是未曾彻底擦干的眼泪。
她呆站了一会儿,直到热水快要变得不那么热,才关掉水龙头,裹上浴巾,慢慢地走回卧室。
房间很安静,只有她湿漉漉的头发滴落在睡衣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