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送到,她打开塑料袋,取出米线的包装,然后看到里面漂浮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色的辣椒。她愣了一下,盯着那碗米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翻开自己的订单页面,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勾选错,而且备注了“不加香菜,不加辣”,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的食物。外卖员早就走了,商家此刻可能已经忙得顾不上任何投诉。她不是不能吃辣,也不是对香菜过敏,但她就是不想吃这些。
她只是想按自己的方式,吃一碗正常的米线,仅此而已。可这件事都没能按照她的预期发展。
她的胃好像瞬间拧紧了。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知道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她可以联系商家,可以申请退款,可以重新点一份新的。她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她突然不想去解决了。她只是看着这碗米线,盯着那抹过于鲜艳的红色,心跳沉了一拍。
她胃里空荡荡的,可她突然失去了食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上是愤怒、失落,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她尝试着做所有“正确的事情”。她规律作息,吃健康的食物,坚持运动,工作时保持高效,甚至强迫自己玩游戏来转移注意力。
可她发现,她没有变好。她的睡眠依然浅得像踩在浮冰上,一碰就碎。她的胃口没有真正恢复,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生理机能。她看电影,听音乐,可所有曾经让她感兴趣的事,如今都变得毫无意义。
努力了,没用。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控制好自己的生活,可现在,连一碗米线都可以彻底打乱她的情绪。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碗米线,手指停在屏幕上的“申请售后”按钮上,迟迟没有点下去。眼眶突然有点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点水痕。她的眼泪,不该是为了这么小的事。可她知道,这碗米线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姜过夷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掐住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思绪已经开始往更深的地方坠落。她的实习。她并没有去行业里最知名的大厂,而是在几份面试机会中,选择了一个她觉得最合得来的面试官,业务面试的直接领导,玟光姐。对方的专业能力、行事风格都让她觉得值得跟随,这也是她决定入职的原因之一。这家公司不算最顶尖,但业务稳定,岗位内容符合她的能力与期待。最初,HR和业务都明确表示有转正机会,她也在这个前提下选择了这里。
南恒,她所在的城市,恰好是她在映湾时偶尔会去的地方。那时候,她有时会从映湾跨过关口,短暂地在这里停留,调整自己的状态。这片城市曾经是她喘息的地方,而如今,她的工作、她的未来,也被安放在这里。工作是正常的,忙碌但有价值。她在项目中逐渐站稳脚跟,也在一些跨部门会议里,听到了关于行业收缩的公开消息。她是聪明的,她看得出大环境的紧张,也知道公司不可能无限扩招。
她不是没猜到。但她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如果自己足够好,也许,自己会成为那个例外。她依然努力着,她的能力被认可,工作态度被肯定,她的领导夸她“逻辑清晰、做事高效”,同事们也对她印象极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留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努力不会有回报。可明明她早就该习惯了,为什么这次,还是这么难受?姜过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失神地盯着订单页面,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摩挲。她一直都知道,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不代表每一次接受现实,都不会有情绪波动。
她不是不知道现实的残酷,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更大的失败,可这次的打击,像是把她某个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撕开了一条裂缝,让她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感。
这几天,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可是,她的心情没有因此变好。她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可她依然没有赢。那么,她究竟该怎么做?她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握紧手机,胸口有种被什么死死压住的感觉。
她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映湾,她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年。那时候,姜过夷的压力大得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焦虑,脑子里止不住地想课程的进度、教授的要求、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分、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她的睡眠越来越糟,连续失眠,状态极差。她吃得越来越多,不仅仅是饿,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进食。有时候她自己也知道,她吃的东西并不是真的好吃,但吃东西能让她暂时不去想论文、作业、排名、考试、未来。她在短短一年内胖了二十斤,脱发严重,梳头时一抓一大把,甚至有时候能看见发缝越来越明显。
她的兴趣一点点消失了。她以前喜欢的书,现在翻开第一页都没有耐心读下去;她喜欢的游戏,也觉得玩起来毫无意义。她甚至有段时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感兴趣”的能力。
她害怕自己真的生病了。她开始翻阅心理学相关的资料,去看专业论文,甚至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自己的状态。她担心自己得了抑.郁症。她知道,抑.郁症的确诊不仅仅是情绪问题,而是包括神.经.递质失衡、激.素水平的改变。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生理层面的问题,而不是她单纯的心理调整,她可能会更加崩溃。
她害怕自己会变得彻底无法控制,像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恢复正常的个体,失去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但她清楚,单靠自我分析没有意义。
于是,她决定去试试心理辅导。
她走进心理咨询室的那一天,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本以为自己能冷静地描述自己的状况,像分析论文一样把自己的问题理性地拆解给心理咨询师听。
然而,她刚坐下,心理咨询师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可以慢慢来。”
她的眼泪就突然掉下来了。她哭了整整十分钟,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已经压抑太久了。她的压力、她的焦虑、她的不安、她的自我怀疑、她的无能为力,所有这些情绪积累了太久,以至于当她终于坐在一个她知道不会被评判的空间里时,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心理咨询师的眼神,怕看到同情,怕看到可怜,怕看到那种“我很理解你”的温柔目光,她受不了。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很可怜。
最后,当她用纸巾把脸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开口:“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