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过夷语调平稳,继续道:“我们俩的成长环境都不算差,对吧?”
宇逞笑了笑,轻轻点头:“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出生在沛陵,而是出生在一个教育资源匮乏的地方,你的路径会是什么?”姜过夷声音轻缓,却带着点探寻的意味,“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喝茶聊教育公平吗?”
宇逞微微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姜过夷并没有逼迫他回答,只是轻轻搅动着茶水,语调仍然很平稳:“很多时候,我们在讨论‘努力’的时候,会默认每个人的起点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并不是。”
宇逞低低地笑了一下,单手撑着下巴:“所以,你觉得起点决定一切?”
姜过夷摇头:“我觉得起点决定了可能性。”
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动:“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教育公平不只是‘提供学校和老师’的问题,而是让更多人拥有选择的权利,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教育资源。”
宇逞靠着椅背,缓缓转着杯沿,目光深了一点:“你的意思是?”
姜过夷慢条斯理道:“你可以给所有人建学校,但如果她们连上学的路费都没有,或者家里需要她们早早出来工作,那教育对她们来说,还是一种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很多人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机会努力。”
宇逞指尖敲了敲杯沿,似乎在思考她的话。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更习惯从现实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他沉吟了两秒,随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话题的?”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像是笑了一下,随即语调平静地道:“大概是本科的时候。”
“哦?”宇逞挑眉,“有什么特别的契机?”
姜过夷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道:“当时学校有一个假期支教项目,我本来想参加,后来没去。”
宇逞来了兴趣:“为什么?”
姜过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选拔条件里有一条:每天绕操场跑三公里。”
宇逞:“……”
他愣了半秒,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
姜过夷眉梢微挑,目光平静:“三公里啊。”
宇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不能忍一下?”
姜过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我衡量了一下,跑三公里对我来说,已经影响生活质量了。”
宇逞笑得肩膀都轻微晃了一下,单手撑着下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以,这理由够真实。不过短期支教的有用性确实有待讨论。”
姜过夷神色淡然:“嗯,对我来说,支教本身不是问题,跑步才是问题。”
宇逞低声笑了一下,摇摇头:“所以,你就没去?”
姜过夷微微点头,语调依旧平稳:“但没去并不妨碍我去了解。”
她顿了顿,慢慢道:“那时候我对这方面的东西没有系统性认知,只是单纯对‘教育能改变什么’这件事感兴趣。后来读研,接触到可持续发展相关的内容,才开始从更宏观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宇逞轻轻眯了眯眼:“比如?”
姜过夷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平稳:“教育公平不是孤立的,它和很多社会议题是连在一起的。比如SDG(可持续发展目标)里,有一项就是‘确保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
宇逞微微挑眉:“你连这个都研究?”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以为我是典型的理工科?”
宇逞失笑,低低地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打趣:“确实,听你聊这些,还挺文科的。”
姜过夷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教育公平不是‘文科’还是‘理科’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本身就是学环境出身的,研究的是ESG和碳中和,这意味着我会接触到SDG,而SDG里涉及教育公平、性别平等,甚至贫富差距。这些问题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的。”
宇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是顺着研究领域,一路研究到了全球化?”
姜过夷轻轻一笑:“只是顺着兴趣,思考了一些问题。”
宇逞轻轻摩挲着茶杯,思索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笑:“……你还挺理想主义的。”
姜过夷挑眉:“你不是这么觉得?”
宇逞单手转着茶杯,语气带着点懒散的调侃:“我是现实主义者。”
姜过夷微微一顿,目光里浮现出一点兴趣:“所以,你觉得现实是什么?”
宇逞缓缓道:“现实是,资源永远不可能完全公平。”
姜过夷微微挑眉:“但改善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宇逞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笑:“……你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姜过夷轻轻抿了一口茶,神色自若:“嗯,这我并不否认。”
正当宇逞转着茶杯,服务员走过来,为两人添水。温热的水顺着壶口缓缓倒入杯中,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姜过夷微微抬眸,目光从茶杯移开,看了服务员一眼,语气淡淡:“谢谢。”
声音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多余,也不显得疏离。
服务员微微点头,离开了。
宇逞撑着下巴,嘴角轻轻一勾:“你这‘谢谢’,挺有讲究。”
姜过夷端起水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水雾:“基本礼貌。”
宇逞笑了一下,单手转着茶杯,没再接话。
短暂的沉默间,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暖意沿着喉咙一路漫开。
然后,姜过夷忽然轻轻敲了敲杯沿,目光落在茶色微晃的水面上,慢条斯理地道:“刚才我们聊教育公平,其实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落差。”
宇逞抬眼,示意她继续。
姜过夷语调淡淡:“即使是在同样的贫困环境下,女童的受教育率依然低于男童。”
宇逞微微一顿,眼神动了一下。
“全球范围来看,在贫困地区,女孩辍学的概率远高于男孩。”姜过夷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很多时候,资源有限,家庭只能让其中一个孩子接受教育,而这个机会,往往会优先给男孩。”
“你的意思是,性别公平本身,就建立在教育公平的基础上?”
“可以这么说。”
她缓缓开口,语调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分析:“性别议题往往被单独拿出来讨论,但其实,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而是和经济发展、教育公平、社会环境交织在一起的。”
宇逞指尖轻轻敲着杯沿,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但全球范围内,女性受教育率其实在提升。”
“是的。”姜过夷并没有否认,目光微微一动,“但在某些地区,甚至在一些经济条件并不算差的地方,性别不平等依然存在。”
“比如,‘生了女孩就再生一个’的默认逻辑。”
宇逞微微挑眉,没有立刻接话。
姜过夷唇角的弧度极轻,语气波澜不惊:“如果连生命的起点都带着性别的不对等,那还谈什么公平?”
宇逞盯着她,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教育公平,往往被看作是经济发展的基础,但如果深入一点就会发现,性别公平才是社会公平的更底层逻辑。”
宇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嗯?”
“资源、教育、经济发展,所有这些议题,如果不考虑性别因素,基本上都是片面的。”姜过夷继续说道。
“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一个社会的经济增长足够快,是不是能自然地拉动性别平等?比如很多发达国家,女性的社会地位普遍比经济落后地区更高。”宇逞说道。
“这就是你们经济学的思维方式?”姜过夷轻笑了一下,看着宇逞。
“算是吧。经济发展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尤其是在物质条件改善的情况下,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慢慢变弱。但问题是,它并不总是必然的。有些国家经济增长了,女性权益却没有跟上,甚至在某些阶段,性别不平等反而会加剧。”
“这说明问题的本质不是经济,而是社会结构。”
“所以,”宇逞单手托着下巴,挑眉道,“在你看来,经济是基础,社会观念才是核心?”
“不是‘才是’,是‘同样是’。”姜过夷不疾不徐地纠正他,“社会观念不能脱离经济发展,但如果仅仅依赖经济增长,而不主动推动性别公平,那这个进程永远是滞后的。”
她顿了顿,“就像在一些国家,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提高了,但她们仍然承担着大部分的家庭责任,职场晋升依然受到隐形天花板的限制。这个时候,经济增长本身,未必能带来真正的公平。”
“听上去,你对这些问题思考得很深入。”
“不如说,我只是习惯性地关注。”
宇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人,还真是认真。”
“你不认真?”姜过夷微微挑眉,语气平静。
宇逞撑着下巴,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带着一点探究:“认真,但可能没你这么……钻。”
“可能只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的期待值比较低。”
宇逞微微一愣。
“期待值低?”他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悲观?”
姜过夷手指轻轻敲着杯沿:“现实主义者的基本配置。”
宇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可我觉得,你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
姜过夷淡淡道:“哪里看出来的?”
宇逞随手转着茶杯,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揶揄:“不然你干嘛这么认真地聊公平问题?真正的现实主义者,通常不会关心这些。”
姜过夷微微眯了眯眼,语调平稳:“那你呢?”
宇逞耸了耸肩,慢悠悠地道:“我比较务实。公平这东西,能推动就推动,推不动的话……就尽量别被不公平影响。”
姜过夷轻轻勾了勾嘴角:“听起来,是很典型的经济学视角。”
宇逞轻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对经济学人的刻板印象?”
姜过夷端起茶杯,目光淡淡:“刻板印象,通常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宇逞盯着姜过夷看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茶杯:“你对这些问题这么关注……是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什么吗?”
姜过夷微微挑眉,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受到过伤害,就不会关心性别平等?”
宇逞顿了一下,耸了耸肩:“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很多人都是这样,只有在自己真正经历了不公,才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姜过夷淡淡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语调依旧不疾不徐:“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刻板印象。”
宇逞端起茶杯,挑眉:“哪方面?”
“认为只有受害者才会关心某个议题。”姜过夷随意地转着茶杯,语气轻描淡写,“但现实是,人可以在没有亲身经历的情况下,依然去思考、去共情、去行动。社会学家不需要贫穷才能研究贫困,医学家也不需要得过癌症才能研究肿瘤。”
宇逞轻轻点头:“所以,你并不是因为个人经历才关注这些?”
姜过夷坦然道:“我比很多人幸运得多。我成长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里,家庭支持我,教育资源也不差。相比之下,有些人连这些基本的公平都无法获得。”
宇逞听完,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打趣:“听起来,还真是大小姐的自我反思。”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压得更淡了些。
“我确实比很多人幸运,”她语气轻轻地落下,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运气好,生在了一个愿意养育女儿的家庭,而不是在还是个胚胎或者刚出生的时候,就因为性别被筛掉。”
宇逞原本带着调侃的神情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敛。
“运气好,小时候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就被送走;运气好,没有在还是未成年时,就被卖去给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人做童养媳。”
“运气好,念完了小学、初中、高中,没有在任何一个环节,被家里叫停,说‘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何必浪费钱’。”
“运气好,我读完了本科,还能继续读研究生,甚至可以自由选择我要学的东西,进入什么样的行业。”
“运气好,还能平等得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大谈我的好运气。”
她停了一下,缓缓抬眸看向宇逞,唇角微微弯了一点,却没有真正的笑意:“如果这些都算‘幸运’,那是不是意味着,‘不幸运’的人,本来就该被剥夺这些权利?”
“……听上去,‘幸运’本身就不太公平。”
“这就是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如果一个议题只能由‘亲历者’来推动,那世界上的问题恐怕永远无法被真正解决。”
宇逞低低地笑了一下,目光中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情绪:“所以,你是‘大爱无疆’型?”
姜过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宇逞轻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探究:“但你也说了,你其实比很多人幸运得多。那你觉得,你自己受到过大环境的影响吗?”
姜过夷端起茶杯,思考了一下:“大环境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每个人。即便我已经站在相对好的位置上,依然会有一些东西让我不得不去思考。”
宇逞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比如?”
姜过夷轻轻吹了吹茶水,神色淡然:“比如,在某些场合,女性的专业能力总是要被‘额外验证’;比如,有些职业领域的性别比例,依然没有达到真正的自由选择;再比如,社会对女性的期待,往往还是倾向于‘顾家’或者‘温和’。”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我是独生女,或者成长环境相对公平,就不存在。”
宇逞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转着茶杯,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但你还是不确定,你自己是更偏现实,还是更偏理想?”他忽然开口。
“非要选的话……大概是现实主义里,带着一点点理想主义?”
宇逞低笑了一声:“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姜过夷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可能是因为,某个人之前这么评价过我。”
“有没有人说过,你思维跳跃很快。”他低笑了一声,语调带着点揶揄。
姜过夷抬眼看他,淡淡道:“你跟不上?”
宇逞失笑:“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你联想得挺丰富。”
姜过夷放下茶杯,没回话。
宇逞指尖轻点着桌面:“你平时话都这么多?”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话题对了。”
宇逞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地带着点打趣:“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今天的选题还不错?”
姜过夷低头抿了一口茶,语调平静:“你想多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行吧,吃得差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茶杯,轻轻勾起嘴角:“要不要干脆聊聊哲学?”
姜过夷看向宇逞,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果你想的话。”
宇逞失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摆摆手:“算了,饭后哲学听着有点难消化。”
他的话音未落,服务员正好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加汤。姜过夷轻轻摆手,礼貌地道了声:“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点点头,收走了空盘子。
宇逞侧过脸看她,忽然低声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愉悦:“还真是大小姐做派。”
姜过夷“啧”了一声,叹了口气。
这顿饭快结束了,姜过夷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桌上。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不紧不慢,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起伏。宇逞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对她这副习惯性的冷静神态感到有些无奈,但又莫名觉得有趣。
夜色未深,饭局将尽,两人的谈话像是浮光掠影,在这一餐的时光里交织起伏,既是交流,也是某种默契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