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那边有个会议,我去露了个面。”宇逞慢悠悠地说道,“结束之后就过来了。”
姜过夷轻轻搅了搅杯里的茶:“听起来很轻松,不像是真的有重要工作。”
宇逞失笑,单手托着下巴,眼神透着一点揶揄:“怎么,还是觉得我是为你来的?”
“不是吗?”
宇逞盯着她几秒,轻轻一笑:“也对。”
两人对视了片刻,直到服务员端着茶水过来,姜过夷才打破短暂的沉默,语调淡然:“你们导师很喜欢带学生到处跑?”
宇逞接过茶杯,低头轻啜了一口,微微挑眉:“你挺了解他?”
姜过夷淡然道:“不难猜。”
宇逞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导师是个很有资源的人,愿意培养学生,尤其是有商业意识的学生。”姜过夷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他的风格是‘引导’,不是‘手把手带’。他不会直接给你们塞机会,而是把你们推到不同的环境里,让你们自己去看、去学。”
宇逞靠在椅背上,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你只见过他一次?”
“没必要见很多次。”姜过夷淡淡道,“这种人,一次就够了。”
宇逞盯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眼底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情绪。他知道姜过夷思维清晰,逻辑缜密,但她的判断力:这份精准的、直指本质的能力,依旧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呢?”宇逞忽然问道,“你们领导什么风格?”
姜过夷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地答道:“她很强势,习惯亲自抓细节,但不会把你当螺丝钉。她会给我空间去做事情,也会适当地放权。”
宇逞点点头:“听起来,她挺看重你。”
“可能吧。”姜过夷没再多说,翻手握住茶杯,杯沿轻轻贴在指腹上。
“你和她挺像的。”
姜过夷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解释。
“都习惯自己掌控节奏,不喜欢被人牵着走。”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但她是领导,你是……‘自己’。”
姜过夷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像是在思考他的评价。
锅底的汤水翻滚着,椰香的清甜混着鸡肉的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姜过夷轻轻搅了搅锅底,确认温度合适后,淡淡开口:“汤可以喝了。”
宇逞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他微微扬眉,像是在品味味道的层次,片刻后点头道:“比我想的要清爽。”
姜过夷瞥了他一眼:“你本来以为是什么味?”
“本来以为会更浓、更腻。”宇逞放下勺子,略带调侃地道,“或者说,南方的鸡汤,是不是都偏甜?”
姜过夷低头又抿了一口汤,淡淡道:“不算甜,只是更清淡。”
宇逞看着她喝汤的动作,忽然笑了笑:“你以前经常吃?”
“算是吧。”姜过夷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南方这边对鸡的吃法确实和云陵不太一样,不过都很符合我的口味。”
宇逞笑了笑,随口问:“你在南恒待得怎么样?习惯了吗?”
“还行,我硕士的时候本来也经常来南恒。”
“嗯……南恒的节奏算快的,很多人刚来会不适应。不过你在映湾上学,听说那里的节奏也很快。”
“你是指工作环境?”姜过夷拿起公筷,把煮好的鸡肉夹到碟子里,动作不疾不徐,“对我来说,节奏快一点没什么影响。”
宇逞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探究:“倒也是,你好像在哪都能保持自己的节奏。”
姜过夷没接话,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继续吃自己的鸡肉。
宇逞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本科是在哪读的?”
姜过夷头也不抬:“云陵。”
“哦,云陵……那你是哪个学校的?”
姜过夷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淡淡道:“我本科时候去过你的学校,参加竞赛。”
宇逞挑眉,眼神多了一丝兴趣:“竞赛?什么竞赛?”
姜过夷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喝了口汤,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宇逞等了一秒,忽然笑了笑,带着点随意的探寻:“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喜欢竞争。”
姜过夷放下汤勺,手指搭在桌面上,不咸不淡:“你以为我不喜欢?”
宇逞耸耸肩:“一般来说,理工科的人更专注于研究,而不是竞争。”
姜过夷轻轻扬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推测。她顿了顿,缓缓道:“研究和竞争,并不冲突。”
宇逞笑了一下,撑着下巴看她:“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姜过夷并没有回答,手指轻敲杯沿,慢悠悠地道:“或者,你对‘理工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宇逞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你是什么样的?”
姜过夷微微勾唇,轻描淡写地道:“也许,我并不是典型的理工科人?”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姜过夷忽然淡淡地开口:“你在沛陵长大?”
宇逞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嗯,我是沛陵人。”
姜过夷点了点头:“哦。”
宇逞轻笑:“怎么,问这个干什么?”
姜过夷目光落在杯沿上,语调平静:“随便问问。”
宇逞目光微动,轻啜一口茶,随口问道:“你去过沛陵吗?”
姜过夷微微一顿,随后点头:“去过。我闺蜜是沛陵人,小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大学也去过一回。”
宇逞来了兴趣:“哦?小时候去干嘛?”
姜过夷抬起茶杯,“第一次就是参观那些必去的景点。第二次是去找我闺蜜,纯粹的逛吃。”
宇逞低笑了一声,“合理,长大了谁还去爬长城。”
姜过夷淡淡道:“嗯,不过有时候觉得,大城市其实都差不多。”
宇逞微微挑眉,似乎有些好奇:“怎么说?”
姜过夷轻轻靠回椅背:“大城市越来越像大城市,中小城市也越来越像大城市。CBD、连锁品牌、地铁、商圈,哪里都一样。”
宇逞微微一顿:“倒也是。”
姜过夷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补充了一句:“尤其是沛陵,冬天太热了。”
宇逞愣了一下:“???”
“地暖。我在闺蜜家住,感觉她家地暖温度太高了。”
宇逞失笑:“哈哈,南方人受不了北方供暖?”
姜过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淡淡道:“不是南北问题,我感觉就是她家特别温暖。”
宇逞微微一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所以,你还是更习惯云陵?”
姜过夷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毕竟从小生活了二十多年。”
宇逞随手拿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高考的时候,压力大吗?”
“大。不过周围环境都那样,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宇逞轻笑了一声,带点调侃:“听起来挺有意思。”
姜过夷抬眼看他,目光透着一丝探究:“难道你不是?”
宇逞单手托着下巴,笑意懒散:“我是沛陵考生,你觉得我们需要多焦虑?”
姜过夷顿了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你们就没考过真正的高考。”
宇逞:“……?”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失笑:“你们南恒人都这么看不起沛陵考生?”
“不是南恒。”姜过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淡淡地补充:“是云陵。”
宇逞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行吧,你们云陵的高考确实挺卷。”
“不是‘挺卷’,是地狱模式。”姜过夷语气淡定,“我高考那会儿,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一点到宿舍,三餐加自习,全年无休。”
“十一点?”
姜过夷点头,语调仍然平缓:“有的早一些可能十点吧。”
宇逞低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问:“那……你们有夜生活吗?”
“当然有。”姜过夷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语气带着点难得的讽刺,“我们的夜生活就是晚自习。”
宇逞:“……”
姜过夷慢条斯理地继续:“晚上十点多,街上全是刚放学的高中生。你想象一下,整座城市的夜晚,都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在回家或者回宿舍。”
宇逞扶额,语气复杂:“……苏高考生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是高考氛围感拉满。”姜过夷轻描淡写地说,“没人会偷偷出去玩,因为你知道,外面所有同龄人都在学习。”
宇逞沉默了一下,低声感叹:“……合理,心理压力应该更大。”
姜过夷不置可否,放下勺子,随手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水:“你们沛陵呢?是不是随便考一考,正常发挥就能上好学校?”
宇逞嘴角一抽:“你这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只是事实。”姜过夷语气波澜不惊,“可以查查数据。”
宇逞咳了一声,带点无奈:“……你对这个还挺有研究?”
“高考的时候,谁不研究各地分数线?”姜过夷语气淡淡,“看着别人四五百多分上一本,我们六百多分擦线的时候,确实会思考人生。”
宇逞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们苏考生真的很会抱怨。”
姜过夷微微挑眉,难得带了一点讽刺意味:“你们沛陵考生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宇逞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们确实享受了一点资源倾斜。”
“不是‘一点’。”姜过夷纠正他,“是很多。”
宇逞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你会参加补课班吗?”
姜过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为什么不会?”
“你看起来更喜欢自学。”宇逞慢悠悠地道,“而且,以你的风格,应该不太喜欢被课外机构安排节奏。”
姜过夷放下勺子:“自学和补课并不冲突。”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很多人上补课班,并不是因为学不会,而是因为环境会推着你走。”
宇逞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你在一个全员高强度竞争的环境里,哪怕你本来可以靠自学,也不会轻易脱离‘集体节奏’。”姜过夷淡淡道,“周围人都在拼,你就不会甘心落下。”
宇逞点了点头,敲了敲桌面:“其实,沛陵也是这样,‘不补就落后’。”
“很正常。”姜过夷不疾不徐地道,“毕竟,在你们的内部竞争里,同样拼的是分数。”
宇逞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下:“你这么说,倒是让人很自然地意识到,我们其实是站在教育资源的红利上的。”
“从小就在相对优质的教育体系里,信息获取更方便,学习资源更多,甚至连家长的教育观念也不同。”姜过夷抬眸看他,一贯的平稳清晰,“起点本身就不一样。”
宇逞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但竞争还是激烈的。能拿到资源,不代表竞争就少。”
“当然。”姜过夷挑眉,“只是起跑线不同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沛陵和云陵的教育资源,已经算是全国一流水平的了。”姜过夷语气平淡,“就算是普通学校,教学质量也不差。重点中学更是筛选层层递进,从小学开始就有不同的路径规划。”
宇逞微微点头,似乎在思考她的话。
“尤其是沛陵。”姜过夷看着他,话语冷静且精准,“从小就在全国最好的教育体系里,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重点’,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宇逞笑了笑,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同:“但也是竞争最激烈的。从小学开始就是标准化分层。学校、课外班、竞赛,资源确实多,但也卷得彻底。”
“云陵也差不多。”姜过夷语调平缓,“只是可能经历同样辛苦后,收获得少一些。”
宇逞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你觉得这公平吗?”
姜过夷目光平静:“资源从来都不是均匀分配的。但至少应该有人尝试去改变。”
宇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着茶杯,看着姜过夷:“所以,你是在云陵上完本科,后来去了映湾读研?”
姜过夷淡淡点了点头:“嗯,本科在内地,研究生在映湾。”
宇逞笑了笑:“这两个地方的教育体系,差别应该挺大吧?”
姜过夷放下筷子,思索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不同的地方挺多的,核心差异还是在教学模式和课程安排上。”
她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大陆的高校,尤其是工科类,课程安排紧凑,重视基础训练,考试导向很强。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了一种‘标准答案’的思维模式,考试就是考察你掌握了多少知识点。”
宇逞挑眉:“应试教育?”
“也不算是单纯的应试。”姜过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更像是一种体系化训练,建立在统一的框架和逻辑下。你学到的知识是标准化的,思考方式也是。”
宇逞点了点头:“听起来很适合培养技术型人才。”
姜过夷微微一笑:“确实,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基础扎实,尤其是在理工科领域。你会发现,大陆培养出来的工科生,理论知识和计算能力普遍很强。”
“那映湾呢?”宇逞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姜过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映湾的高校更接近国际体系,课程自由度更高,强调自主学习和批判性思维。”
“怎么个自由法?”宇逞有点好奇。
“选课制度比较开放,很多课程是跨学科的,而且老师不会告诉你标准答案。”姜过夷轻轻敲了敲桌沿,“比如,同一门课程,不同的教授教,可能会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和风格。”
宇逞微微挑眉:“那考试呢?”
姜过夷轻笑了一下:“有些课甚至没有期末考试,只有平时的论文、讨论和项目。”
宇逞一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你在映湾上研究生,不用刷题?”
姜过夷微微一顿,似乎想了想,才点头道:“确实,没有‘刷题’这个概念。因为根本没有重点。不过我不是没有期末考试的幸运儿,我是所有课都既有客观题作业、课程论文、小组作业还有闭卷考试的倒霉蛋,甚至每门课都因为有两位教授教学,所以任务量都乘二。”
宇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听起来,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姜过夷微微颔首:“大陆的教育,更强调硬实力,比如计算能力、记忆力和执行力。而映湾的教育,更强调软实力,比如表达、讨论和逻辑推理。”
宇逞笑了一下:“这么说,你这两种体系都体验过了?”
姜过夷挑眉:“算是。”
她顿了顿,语调平静:“但教育模式本身没有优劣,重点是适不适合。”
宇逞抿了一口茶,点头道:“确实,有些人可能更适应大陆的系统训练,有些人可能更适应自由探索。”
姜过夷轻轻转着茶杯,目光落在白水荡起的涟漪上:“其实,教育公平这个话题,讨论起来挺复杂的。”
“怎么复杂?”
“如果单纯讨论‘上学’这件事,那倒是简单。但真正的教育公平,远远不止‘有没有书读’这么直接。”
她放下茶杯,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声音不疾不徐:“就像你刚才问的,我的本科在云陵,研究生去了映湾,这两种体系有很大的区别。但我们讨论教育公平的时候,通常不会讨论这些。”
宇逞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不管是在云陵还是映湾,我都能获得足够的资源。”姜过夷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而很多人,甚至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宇逞没急着接话,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像是在消化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