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布、药罐、剪子、镊子一应在棠云居的主屋中摆开。
晏返在榻上坐着,由墨云替他处理伤口。
俨然是自毁的舞刀弄枪让他伤得不轻,最严重的便是他皮开肉绽的手,饶是一直跟随他左右的墨云都拧起了眉毛。
他自己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目光平静得出奇。
满屋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灰头土脸、满身血痕便在灯火中一览无余。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睫投落的阴影处还叠着一层淡青,但那深邃的眉眼和英挺的脊梁又透出一股坦荡的凌厉。
林雪意正吩咐深月去打热水,一道人影便匆匆从外头跑进来,差点和深月撞个满怀,正是闻讯赶来的何氏。
“晏儿!”何氏一看见晏返的样子,眼眶便红起来,皱起眼角打量他,“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儿啊,怎么弄成这样……”
晏返面上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起身要跪下:“娘,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任性妄为,让您忧心。”
何氏连忙扶他坐下,说话间已经扑簌簌落下泪来:“傻孩子,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你爹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从小但凡你有个头疼脑热,他都要担心得睡不着觉,这些年他虽不在玉京,但也时常挂念你。
“这次听说你和意儿来了扬州,他也是二话不说就启程赶来找你。你怎么这样傻,他不过是恨铁不成钢,何曾厌弃过你?晏儿,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晏返默了片刻,道:“娘,我知道。”
“你呀……”何氏拿帕子拭了拭泪,拿了镊子将墨云挤开,捧起晏返布满伤痕的手,替他清理深陷肉里的毛刺。没两下,眼泪又掉了下来,“怎么伤得这样重……”
这下晏返嘶地一声紧闭上眼睛。
何氏一惊:“啊?很疼啊?”
晏返连连点头,神色十足真诚:“疼!”
林雪意见状暗叹一声,上前道:“婆母,让我来吧。”
“好,好,意儿眼神定然比我好……”何氏颤颤地把镊子交到她手里,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朝外走,“那我去准备准备……我让人去做点吃的,浴房的热水也要先备好,还有大夫,大夫……”
她像是大喜过望,又像是有些六神无主,一边念叨一边就离开屋子去喊人了。
林雪意理了理衣袖,找了个方便的角度小心托住晏返的手,垂眸替他挑刺:“夫人是关心你,你又何必要支开她?”
隔着一叠细布托在她手心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对面传来的音色又归于平稳:“我娘她心肠软,若一直留在这里,怕是要哭昏过去。”
林雪意点点头,便没再作声。
陷进他皮肉间的毛刺很是刁钻,有的只隐隐露出一点苗头,等她那镊子去夹,手指微动之间,那毛刺又隐没进肉里。
她每夹一下,便觉得心头被揪一下,心惊胆战地看一眼晏返,对方却连眉头没皱一下,只是安静看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雪意正觉得屋中过于安静,忽而听得他如此问,便干脆抬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晏返的眉峰轻轻耸了起来。
“你曾经会做摸鼻子的动作,可是离开徐州之后,你便再也没有做过。”林雪意对上他似是疑惑又似是暗忖的眼神,“我本以为那只是你一时的习惯,后来我猜测,那是因为你在徐州见到了方县尉,他的出现提醒了你。”
现在回想当时她和晏返应方玉宣之邀去赴宴的情景,方玉宣和季明威分明也是有意试探。他们是凌回舟的旧部,自然会熟悉将军之子,怕是已经对晏返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晏返想要隐瞒自己旧时的身份,那自然就会藏起任何可能让他们起疑的习惯。
“……方县尉也会在无意间摸自己的鼻子,若我没想错,你们二人的习惯该是同出一源。”
晏返轻轻一哂,疲倦清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那是我小时候淘气,故意向方叔叔学的。”
“你和萧伯的关系也很值得推敲。”林雪意接着道,“凌将军对他有救命之恩,明远侯又素来有坑害凌将军的骂名,可你们却成了师徒,这本来就很奇怪。”
还有明远侯府中老夫人的癔症,晏返在与季明威交手时使自己不常用的招式,玩选官图时他选择的升迁路线……许多奇怪的细节突然都变得合理起来。
可真正点醒她的,却是她在回溯中窥见的,晏返和明远侯的那番对话。否则,以明远侯对晏返纨绔行径的听之任之,以何氏对晏返的溺爱,她根本想不到晏返并不是他们所出。
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她却不能说。
对面传来的沉默让她不由得有点手指发僵,直到托在细布上的手动了动,似乎在找个舒服的位置,她便又回过神,继续低头挑刺。
“当年……”他顿了顿,又道,“璃国余孽用蛊术迷惑了传旨官,所以无人对杀无赦的矫诏起疑。”
“竟是如此!”林雪意不免感到惊诧。她只知是有歹人假传圣旨,镇国公府才遭到屠戮,却不知道还有蛊术这样的细节。
难怪这一路上,晏返表现得对蛊毒很熟悉,先前她单以为他是因为绣衣署暗探一职曾和蛊术有过接触。
晏返点点头,嗓音微哑:“那时我才三岁,人也瘦小,我奶奶将我藏在衣摆里,自己挨了一刀,我才躲过一劫。后来师父公干赶回,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我们,就将我托付给了我爹。”
林雪意却有些疑惑:“莫非萧伯不曾归咎于老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师父担心仍有璃国余孽流窜在外,当时我爹身上骂名正盛,把我放在他身边,最不易让他们起疑。
“他说我爹并无谋害镇国公府之心,何况我奶奶因此深陷癔症,药石难医,我们就住进了晏府。”
林雪意心觉恍然,外头就传来了深月的声音:“唐姑娘,我家姑娘和世子有要紧事在商量,您现在进去不方便。不信?不信你问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