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到达晏府的时候,一入府门便隐隐听见女人的呼叫,似乎是明远侯夫人何氏的声音。等到走得近了,又听见了唐蕊断断续续的劝说和惊呼。
墨云给她带的路不是通向她往常住的棠云居,而是去往相反方向的兰锜阁的。
兰锜阁是晏府中设置兵器房和练武场的院落,此时院门外站了一群战战兢兢的丫鬟,院中不断传出兵器破空之声。随着林雪意的走近,院门处的喊叫声逐渐清晰。
“晏儿!晏儿!你快停下!”何氏的叫声已然有些沙哑。
“燕子哥哥,你冷静一点。都……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再生气了……”唐蕊说着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府中其他各处灯火通明,兰锜阁里却只有幽微的一点灯光。
林雪意弗一走近院门,便有罡风袭来,漫着血腥气的院落骤然闯进眼帘,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昏暗的练武场上地砖蛛裂,屋瓦尽碎。一杆狂舞不止的长枪映射冷光,持枪的人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只在微弱的光线中留下一点泛着血色的淡影。
四周碎雪簌簌而下,练武场的中心却无堆雪,只有斑驳暗渍,看不清是水还是血。
两旁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闪烁寒光,似是织出了一张无形的网,将院中人困在杀阵里,封闭五感作殊死搏斗。
“意儿!”何氏瞥见林雪意,像是落水之人抓住稻草一般,连忙紧攥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道,“快,你快劝劝晏儿,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告诉他,老爷他不是有意那样说……老爷不是有意的,你让他不要置气……”
何氏话未说完,院门后突然暴起一阵金戈颤鸣之声,院中的最后一点灯火骤灭。何氏悚然一惊,在一片刺耳的嗡响中晕厥过去。
“伯母!”“夫人!”唐蕊与翠袖连忙搀住她,一群丫鬟慌忙围拥过来。
院中枪尖的铮响却不停,沉沉破风声连扫墙垣,血腥味混着杀意在不断的震颤中越来越浓。
林雪意四下扫了一眼,让唐蕊等人先送何氏回屋,继而她问墨云:“你说晏返是昨日去见过明远侯之后就这样了?”
“是。”墨云点点头,“昨日……世子与您不欢而散,回府不久,老爷就让他去朝风堂。世子出来后就一言不发,径直进了兰锜阁。”
“带我去朝风堂。”
何氏方才的话与墨云说的相差无几,且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是明远侯对晏返说了些什么,才造成了怎样的局面。
何氏对此显然讳莫如深,她一时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话才会让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晏世子发狂。
大约也是因为和儿子闹了个不愉快的缘故,明远侯一早便出了门,至今没有回来。眼下偌大的朝风堂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
林雪意步进花厅,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凝神闭眼。
耳畔雪声潇潇,一重又叠一重,密密匝匝如两道重叠的雪幕,片刻之后窣响忽轻,风声过耳。
重重的拍案声震退夜色,明远侯的怒喝响彻花厅:“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纠缠不清,气走自己的发妻,你这样成何体统!”
“没向意儿解释清楚是儿子的错,要打要罚任凭父亲处置。”
微沉语声吐落空气,林雪意睁开眼,暮灰的天色下,晏返就端正跪在明远侯跟前。
“你要解释清楚的人是唐蕊,告诉她你对她无意,让她赶紧走。”
“儿子难以从命。”
“你说什么?”明远侯稍敛的怒容再次浮上眉梢,振振的嗓音震动落雪,“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不管你和她究竟有怎样的牵扯,你要是想让意儿回心转意,你就必须和她断干净!”
跪立的身影轻轻一顿,沉声道:“我对唐蕊并无私情,但她于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
林雪意心头幽幽一滞。
她只知道晏返曾经从人贩子手里救下过唐蕊,却不知道他说的唐蕊对他有恩又是怎样的因由。
明远侯似乎是被气笑了,他的拳头捏了又捏,深吸了一口气道:“什么忘恩负义?你已经从火场中救了她,又安顿了她好些时日,已经是尽了本分。唐穆之死非同小可,你再不与她划清界限,我明远侯府都要引火上身!”
高大的身影陡然一僵,一直垂着的头仰起来,低沉嗓音像是淬了冰:“您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与我父亲划清界限的吗?”
林雪意与画面中的明远侯皆是一愣。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明远侯一张脸转瞬变得铁青。
“您当年就是为了不引火上身,才对我父亲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吗?”
“逆子!”明远侯抄起手边的茶盏便砸过去。
林雪意心中骤然一紧,下意识想让晏返躲开,可跪在厅中的人影却不闪不避,茶盏顿上他额角顿时撞出一个豁口,鲜血连同茶水淌湿他半边眉眼。
“混账东西!”明远侯一脚踹翻椅子,捡起断裂的木条便要冲他挥下去,“早知道你会这样冥顽不灵,当年我就该让你死个干净!”
“老爷!”何氏突然从后面跑出来,紧紧抓住快气疯了的明远侯,“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将晏儿打成这样?你好好跟他说……”
“别拦着我!他变成今日这样寡廉鲜耻,都是你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