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舞起笤帚来，将地上的花叶慢慢扫在一处，忽然想起一事，拄帚笑道：“我听戚妈说，爷买这院子之前，原是请人批过风水的，神神鬼鬼地看了一回，也说了好些有的没的，别的也罢了，里头单有‘红鸾星动’四个字，二爷见了便欢喜，这才讲定要买。前头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如今看来可也真是奇准无比，咱们这巷子真是红鸾星动、吉利热闹，前头先是奶奶的喜事，如今听门口的小子说，隔壁那家的姑娘也将要办喜事了。”

世上日日都有人办喜事，都这样讲论起来，红鸾星忙也忙死了，人家的事，同她什么相干？三姐儿唔地答应了几声，仍旧想着自己的心事。

丫头却管自说得高兴，地也不扫了，兴冲冲地道：“姑娘不知道，隔壁的新姑爷可真是个有心人，如今虽未行大礼，却真是好殷勤，咱们只见他三天两头儿往那家里送东西，每次听见外头有动静儿，保管是人又登门了，真难为那好些东西，也不知都是什么，送得流水一样。光我瞧见的便有好几回，只是总没见那姑爷生得什么样子——今儿托姑娘的福，我往外头一站，总算瞧见了，生得可真好——”她越说越高兴，忽地压低声音笑道：“——依我看，比咱们爷生得还要好些呢。”

尤三姐心道，他贾琏不过一介庸常的凡夫俗子，略得生了一张白净面皮儿、也算平头整脸的，花言巧语只好哄哄姐姐那个软耳朵罢了，算得什么标杆儿，便比他强也不必说嘴，正想着，忽然心里一惊，忙道：“这话怎么说。你见了谁了，哪一个是他家的新姑爷？”

对嘛，说话就是有问有答才有趣儿，丫头听见她问，更来了精神，索性儿将笤帚往窗根儿一立，走来笑道：“姑娘才没瞧见么，就是巷子那头儿站着的那个穿蓝的公子，真好一表人才。”

尤三姐怔了一怔，心内如遭重击。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忽然来这幽静无人的小花枝巷，原来——本以为是上天怜悯，赐她一段重逢，可原来是造化弄人，不如不重逢。

她苦笑一下，难道这便是对自己姊妹水性无依、德行有亏的惩罚么，那一点点自珍自重的美梦，也要让她亲手敲碎，连最后的一点点欢喜也不能够保留。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把丫头后面还在滔滔不绝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见。

惊醒她的是隔壁传来的一阵笑声。

这笑声她们是经常听见的。一墙之隔，她们这边总是畏畏缩缩、躲躲藏藏，而那边却不然。那边家里原本说没有住人，只有两个守屋子的隔几日来打扫一回。可据说主人家前一程子也才来了京里，大约是一个太太带着一位小姐，从此墙那边便热闹起来了，那位小姐不知一日有多少高兴的事，总是笑得那般放肆，虽也有些出格，却让人好生羡慕。

原来，她便是柳相公定下的新奶奶了。

三姐儿站起身来，鬼使神差地走向院墙边。原本她们这院子左右相连，是好开阔的一处地步，自中间辟开改建后，这一堵墙原是新砌的，许是泥水匠走神的缘故，边上有两块砖没有垒好，留了一道不起眼的细缝儿，被扫地的小丫头眼尖发现了，有时闷了便在那里偷偷向隔壁张望，也好奇人家家里在作甚么，因此举实在没规矩，还被三姐儿捉住训斥过一回。可这一次她自己也走过去凑着那道缝儿看起来。

其实尤三姐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后面的丫头当然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