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还不到一分钟，或许是出于某种千锤百炼的本能，哈利脑子里已经蹦出了七八种解释，又被他自己飞快地否决掉。

圣诞舞会上邀请舞伴只是传统，又不代表两个人就成了情侣……好吧，这种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当年他在走廊上堵住秋的时候，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现在倒好意思拿这个当借口。

可那不过是他十四五岁时喜欢过的姑娘，早就翻篇多少年了？他们早就分得干干净净，谁上学的时候还没喜欢过个人呢。斯内普总不至于连这点过去都要计较吧？等等……他为什么要心虚？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凭什么要站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想借口？

何况秋现在和塞德里克显然已经走得很近了，泰迪就算真去邀请，十有八九也得碰壁，根本轮不到他来横加阻拦。而为了自己少一桩尴尬，就暗暗盼着教子碰钉子，自己这个教父太不称职了。想到这里，哈利觉得自己刚才实在反应过了头。

这么一通自我开解下来，哈利总算找回了几分底气。他弯腰把掉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拍去封面上的灰，连腰杆都比刚才直了一些。只是在转头瞥见斯内普时，刚挺起来的那点腰杆一下又塌了回去。

斯内普现在倒是不看他了，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刷刷地写个不停，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坩埚里的药液，仿佛刚才屋里那场鸡飞狗跳的争吵根本不曾发生过。

哈利从沙发那边慢吞吞地蹭到了工作台旁。这是完全没把刚才的话当回事，还是故意等着他自己开口？

他盯着斯内普有条不紊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悄悄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瞟，想从上面找出点端倪。斯内普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发问的意思，哈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

“把那支空药瓶递给我。”斯内普却在这时开了口，语气和之前并无两样，“就在你右手边。”

哈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抓起瓶子递过去，顺势靠得更近了些。斯内普接过来，将左边坩埚中的药液倒入瓶内，塞好木塞，摆在旁边那排药瓶的末尾。

这几天哈利天天窝在沙发上，看着斯内普守着两口坩埚忙进忙出，倒还是头一回凑到跟前仔细看。当然，今天他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对魔药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这会儿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除了这排药瓶，工作台上还摆放着好几支细长的玻璃瓶，里面装的都不是药剂，全是一管管暗红色的血。其中几支贴着标签，写着莱姆斯·卢平的名字和不同日期，最早的一支是十一月二十四日，正是第一项任务当天。

而旁边另外几支的标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角落里盖着傲罗办公室的印戳。

哈利抽出其中一支看了看：“这是……”

“格雷伯克那批手下的。”斯内普说，“金斯莱替我弄了些过来。同一个满月，同样是恢复人形后头三天抽的血。只不过这些蠢货一滴改良狼毒药剂都没喝过。”

“金斯莱肯给你？”

“他恰好属于少数明白什么叫物尽其用的傲罗之一。这一点上，他的顶头上司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哈利决定这次暂时不替小天狼星辩护，只是放下那支玻璃瓶：“那你查清楚了吗？还要多久才能有结论？”

“有些地方已经清楚了。”斯内普把笔记翻到某一页，递过去让他自己看，“狼人诅咒在满月时最为活跃，即使恢复了人形，血液里的异变也不会立刻消退，通常要过三天才会慢慢减弱。那几个狼人的血里都测出了明显的诅咒残留，而卢平的，从第一天起就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哈利接过笔记翻了几页，发现斯内普不仅把每次检测的结果都记了下来，还在原本的药剂配方旁添了不少批注，连页边的空白都被尖细的字迹填满了。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本混血王子的旧课本，刚才那一肚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早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

“所以，你的猜测真的没错？”哈利越看越高兴，“我还以为你刚才只是想安慰泰迪……”

“安慰？”斯内普把一小撮磨碎的乌头拨进第二口坩埚，拿起玻璃棒搅动着，“你手里拿的是魔药记录，不是圣诞贺卡。”

“可这回满月前莱姆斯根本没喝上药，是在咬了我以后才被泰迪灌下去的。”哈利摸着下巴琢磨，“光靠他前一个月喝的量，也能把诅咒压住？”

“他已经连续服药一年多了，诅咒在满月时的活性早就比寻常狼人弱得多，漏掉一次未必会让此前的作用全部消失。”斯内普淡淡地说，“之前没有人会蠢到主动凑上去给他咬一口，我也就没机会往这个方向验证。”

“格雷伯克也喝过一整个疗程。”

“一个疗程证明不了任何长期作用。当然，如果傲罗们哪天能把他从海里捞上来，我很乐意也取一份他的血。”

哈利已经笑了起来：“那就是说，如果真是药剂的作用，莱姆斯以后就不用担心把诅咒传给别人了？还有那些北方的狼人，要是他们都能长期喝上这个——”

“先别高兴得太早。”斯内普打断他，“你这次侥幸没事，也可能只是又一次证明了你的体质有多特殊。”

“你是说冥想回廊？”

“很有可能。一个连续服药一年多的狼人，一具在回廊古老魔法影响下的身体，也许两样凑在一起才有了这次的结果，缺了哪一样都不行。我还不能拿你们两个去担保其他人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哈利却摇了摇头。

“继承回廊是让我不用再戴眼镜，魔力也比以前强了，可莱姆斯那一口照样咬穿了我的肩膀，我流的血也一点不比别人少。我不觉得冥想回廊连狼人的诅咒都能替我挡下来。”

“牙齿能不能咬穿你的肩膀，和诅咒能不能起作用是两回事。”

“好吧，我知道还得查。”哈利把笔记放回工作台，手指在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轻轻叩了两下，“可比起回廊，我更愿意相信你的药剂。”

斯内普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目光也转向了哈利，一时沉默不语。

哈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梅林作证，他刚才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绝对不是为了讨好斯内普，好让他把关于秋·张的那段对话忘个干净。

当然，如果斯内普真的因此忘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哈利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问，斯内普已经先一步把视线转回坩埚，拿过那本笔记，提笔补上刚才中断的记录。

“我只是在感叹，”他边记边说，“格兰芬多的信心总是来得比证据还快。几页尚未完成的魔药记录，已经足够让你宣布他们从此摆脱诅咒了？”

“那是因为你确实很厉害！”哈利耸耸肩，“想想看，要是狼人咬了人也不会再传染，莱姆斯他们以后就用不着为这种事提心吊胆了。谁也没法再拿‘会传染’当理由，把狼人挡在门外。这绝对值得一枚梅林勋章，谁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倒很替评审们着急。贝尔比拿到了他的勋章，那群狼人照样只能躲在荒原上。”

哈利不解地望着斯内普。当年小天狼星从城堡逃走，这家伙不是在福吉面前因为丢了到手的梅林勋章气得跳脚吗？怎么现在看着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你以前不是一直很想要梅林爵士团勋章吗？”他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

“以前……”斯内普慢悠悠地重复道，抬眼看向哈利，“你说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糟了！哈利的大脑疯狂拉响着警报。他怎么一高兴就忘了，把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往眼前这个人身上套。这家伙可是到现在都不肯承认，那个斯内普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一想起两人上次为了这件事吵得够呛，哈利不由得头皮发麻。

“……当然是你。”哈利结结巴巴地补救。

斯内普似乎没有深究勋章的意思，只是合上笔记，随手搁到一旁。

“说起来，你今天似乎格外偏爱‘以前’这个词。”他的声音轻柔得叫人毛骨悚然，“刚才对着你的教子，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先是那位以前拒绝过你舞会邀请的张小姐，接着又是某人以前念念不忘的梅林勋章。还有多少陈年往事，不妨一次性说出来？”

哈利咽了口唾沫。斯内普果然一个字都没漏掉。难怪刚才一直不声不响，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

“我就问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已经答应塞德里克了。”哈利强撑着镇定，“你别说得好像我天天堵在拉文克劳塔楼门口一样。”

“我似乎还没有指控你做过这种蠢事。”斯内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怀疑，“不过，仅仅因为一次舞会邀请被拒绝，就足够让你耿耿于怀到在我的办公室冲你的教子大喊‘就是不能邀请她’？你的自尊心未免太不堪一击了。”

“我才不是因为被拒绝才反对！”

“哦？”斯内普挑起一边眉毛，“那又是因为什么？”说到这里，他才好像记起了什么，恍然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好像听到了一条相当有价值的线索——五年级，女朋友。看来韦斯莱先生很乐意替你保存这段历史。”

哈利张着嘴，脸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蜡像。

“我记得有人答应过我，”斯内普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他的过去，我会从他自己嘴里知道，而不是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位远在另一个时空的韦斯莱先生那里东拼西凑。”他身体微微前倾，近得哈利能闻到他衣服上沾着的乌头苦味，“所以，佩弗利尔教授，你是打算自己说，还是要我继续往下拼？”

“我是答应过，可我又没打算瞒着你。”哈利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好吧，我们后来是交往过一阵子。五年级的时候，没有多久就分开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继续。”

“你还要我说什么？”哈利瞪着他，终于破罐子破摔，“行吧！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唯一一次正经约会去的是帕笛芙夫人茶馆，她又哭着跑出去了。后来为了她朋友告密的事吵了一架，就彻底完了。”他一口气倒了个干净，“满意了？”

斯内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帕笛芙夫人茶馆。”

“你非要重复一遍吗？”哈利气呼呼地说，“我那时候才十五岁！谁十几岁的时候没谈过一段糟糕的恋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就该理直气壮，直到迎上斯内普冷飕飕的视线，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谈过任何一场恋爱，糟糕的也没有。

“……好吧。”他小声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说完又有点不服气，“但我和秋早就结束了！”

“当然。”斯内普说，“只不过你的教子现在准备挽着你的旧情人，当着你的面跳圣诞舞会开场舞。的确相当值得期待。”

“别叫她我的旧情人！”哈利一听这个词就浑身不自在，却又实在没法反驳后半句。因为该死的，他刚刚怕的正是这件事。

工作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股焦酸味。哈利扭头一看，灰白色的泡沫正一层层往上冒，坩埚也开始剧烈震动，而斯内普居然还盯着他不放。

梅林的胡子啊，斯内普居然也有熬魔药忘记看火的时候？！

“西弗勒斯！坩埚！”

斯内普飞速转身抽出魔杖一点，锅底的火苗瞬间矮了一截。他抓起玻璃棒逆时针飞快搅了三圈，那层灰白泡沫才不甘心地慢慢缩回坩埚里。

哈利很识趣地没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尤其没敢笑。而斯内普确认药剂没问题以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双手抱臂靠在了工作台边。

“让我粗略清点一下，”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哈利，“韦斯莱家那个小丫头，霍格沃兹的勇士小姐，还有那位热衷于找你决斗的外国同僚……对了，当年圣诞舞会，你的舞伴是谁？”

“帕瓦蒂·佩蒂尔！”哈利翻了个大白眼，“我当时实在找不到舞伴了，才邀请她的！我们就跳了一支舞，什么关系也没有！还有瓦西列娃教授，她只是想跟我决斗！每次见面连句问候都没有，开口就问什么时候能再打一场。你又不是没见过！”

“克鲁姆先生在电台里讲过，决斗邀请也可以是求爱。我怎么知道瓦西列娃教授只是单纯热爱决斗？”斯内普一脸假惺惺的惊讶。

哈利气得牙痒痒，他迟早得把弗雷德和乔治那个破节目给禁掉！可他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等等……你刚才说韦斯莱家的小丫头，是金妮？你怎么会知道——”话问出一半他就明白了，难以置信地瞪向对方，“不对，你在回廊里看过我的记忆！你早就知道，却一个字都没提，就攒着等今天跟我一起算总账？”

“关于韦斯莱小姐，我确实知道一些。”斯内普说，“但你和张小姐的那段交往史，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至于佩蒂尔小姐——感谢你的慷慨补充。”

哈利差点又被他绕进去，憋了半天才恼火地喊道：“你根本不是认真在问！你就是故意找茬，想看我出丑！”

“我倒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斯内普回答得无懈可击。

哈利快被他气笑了。这家伙自己都差点炸了坩埚，还半点不耽误拿他的窘态取乐！就他傻乎乎地一次次往套里钻，再这么下去，恐怕连上学时多看过哪个姑娘两眼，都得被翻个底朝天。

“你自己在这里慢慢清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