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乜陆十叁一眼。
陆十叁仰着脸,虔诚地戳在地上,像一炷烧给木头的香。
庸众用精制的木头尸体供奉另一座精制木头。
……着实无甚趣味。
苹果收回视线,将身子往后一靠,仿佛端详一场遥远的山火,噙着点事不关己的笑,道:“原来找上他了。”
“什么?”陈西又问。
她显然挂心,抽出把断剑,去到陆十叁边上。
苹果头不动,两眼望住她,语气湿凉,底下酸溜溜的,难掩幽怨:“你要和他站在一处吗?”
陈西又一哽:“殿下……”
苹果迎上她朦朦的、湿软的眼睛,拄着头一个劲笑:“不会有事的,西西,真的不会。”
他的安慰信手拈来。
泛泛的,捉不住什么。
她唤:“陆十叁?”
陆十叁笑,仿佛脸剥落了,从最深处生出个血淋淋的笑:“在的,姐姐,我在这里的。”
他迈出一步,朝神像张开双臂。
陈西又环住他,拦住这飞蛾扑火的动势,焦灼看住苹果,问:“他是怎么了?”
陆十叁:“……我没事。”
苹果撑着桌子,姿态松垮:“要开门了。”
手下与他说过这怪人的怪习惯,他虽听了,却不挂心,强大到一定份上,一切问题也不是问题。
她问:“会怎样?”
苹果没说话,一些无足轻重的烦恼啮着他。
……她到底信不信他?
苦恼地偏了头,念头背着手,慢腾腾踱过他脑子,随随便便地跟了他走,她大约是信他的,但她目下护在陆十叁前头又是确凿无疑的,看着又不大像信他。
——至少不是盲信。
真不痛快。
他对此不甘心吗?
沉吟间,神像却动了。
陈西又护着陆十叁,抬起脸戒备,依旧提着乐剑,断裂的本命灵剑,弯了腰捡回来,是破镜难圆,漆黑剑身仍然龟裂,宛如皮开肉绽,她不松手,提着它,像抱着已死爱人。
死不松手。
苹果轻快道:“不必怕,它是引路的。”
陆十叁颈椎往后折,仰着头,圆额头下一双乌黑圆溜的眼,他面上是灰败的喜悦。
像灰里扒出来的火,烫手,但一下就熄灭了。
而神像动了。
神像张开了手,它死板板的孚乚房撑开,它僵滞的面庞扭动,神爱世人,神张开它的臂弯它的腿它的囊.袋它的子宫,神向它的子民敞开一切。
它趴到地上,张开嘴,呕出了一扇门。
苹果跳下桌,一蹦一跳,像个孩子似的到门边,拽开门。
陈西又轻声劝着什么。
陆十叁没听,它看神像,他对它有点喜爱。
就这么依存地偎在陈西又边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像捧出个柔软的心,他不在乎那心会不会被踩。
嗅到久违的心安。
陈西又牵住他的手:“小心……”
低落声气,音调垂头丧气,仿佛安慰自己。
陆十叁伸长了手,去摸神像近在咫尺的、木质的脸,宝蓝颜料咬着他手指,他张着小蓝指头,恣意将那颜色抹开,抹上神像濡湿的唇,它撕心裂肺吐出一道门,唇畔似有血迹。
她弯身,长发如墨倾落,抱着他。
她的不安贴着他。
……但她不阻止他,很多事她都不阻止,她本能地觉得许多事不行,却也本能地尊重着他人决定,尊重着他不危害自己的决定,多徒劳,他的第二任主人简直在白白浪费他。
他教过她,她说不,那么,他教不好她。
他很想回去。
回到那个漆黑的地方,饶舌的、听不清的声响,世界是规律的噪音,和同伴挤在屋子里,腿挨着腿,手臂挤着手臂,成日成夜地无所事事,纯粹无比地、动物性地活着,活着以外的事都不要紧。
其实活着也不要紧。
外头怎样也和他无干。
石文言——他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笔直站着,界外的洪流从他肩上淌下来,他沾不到一点泥。
喜欢。
和同伴碰在一起,脸贴脸,肩碰肩,互相拥抱、扭打与摔跤。
怀念。
一起一落的、动物般的简单习性,扭曲的依存关系与偶然的暴烈。
没有人关心这个。
那是悲剧,是未开化的受害者与蓄意的加害者的叙事,是人和动物的故事,没有人会想当回动物。
所以他也不想。
探求。
药液中浸有冰凉的、同伴的尸体,泡进去,就着同伴湿润臂弯睡一整夜,他们的毛发簇拥着他,心灵和肉.身都洗刷得很干净。
想回去。
每每既定的一切如期发生,就有命定的、莫大的幸福淹没他的五湖四海。
他确实就,这点出息。
陆十叁从神像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他深信神像木质的壳下有着与过去的他同样蒙昧、纯净的意识,他摩挲过它的皮,怀念得颤抖不止。
苹果拽着陈西又:“你要抱他多久?”
陈西又睇他,轻声问:“会不会有危险?”
“西西。”他正儿八经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