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往后是栋小楼。
楼内粉紫帷幔堆叠缠绕,门前一个丰腴老人,皱纹给脂肪挤得肥润,侧卧着,伸出套五个扳指的肥短手指,眯眼看过邀请函,一抬手,放了行。
两人一魔鱼贯而入,混进这所谓宴会。
开山君不在席中。
说直白些,这就没有席。
一眼望得到底的狭长厅堂,像口简陋棺材,空荡荡的木地板,光秃秃地流向另一头,屋内挤着冷硬的朽味,打着转,漫过舌根,浸透肺。
陈西又张望着:“这里没人?”
苹果兴致寥寥,看两眼,忽地扑了来,如拈酸吃醋,她一手扶住抱上她的苹果,一手仍牵着眼神沉沉的陆十叁,纳罕道:“有敌袭?”
苹果撇嘴后努嘴:“得下楼。”
踩过几级台阶,拐角逼仄,却硬楔嵌个神龛,摆了个青面獠牙的神像,愉悦地对了人笑,笑得人呼吸亦局促。
陆十叁凝住那神像,望进神像光秃秃的眼睛,无来由地微笑了。
陈西又睇他一眼。
苹果啧一声。
陈西又晃一晃被苹果抓着的胳膊,聊作安慰,苹果别过脸,手往下,别扭勾着她手指,却不吭声。
暗流涌动间楼梯到头,眼前胴.体成林。
尸体上吊。
死的,挂着,飘来荡去……种类也多,妖的、人的、动物的、植物的,挂着铃铛,滴溜溜晃着,影子在地上彷徨。
只一眼,陈西又忙忙掩了陆十叁眼睛,伸往苹果的手顿了顿,搁在他发顶。
苹果仰起头,介意也不介意的脸,问:“不保护我吗?”
陈西又轻声:“……您需要吗?”
湿淋淋眸光将自己打湿。
苹果含着一口笑:“不知道,你自己想。”
便拨开尸体,露出后头的门来,一个拽一个,跌跌撞撞进了屋,打量一圈,嗤笑:“寒酸。”
赭色木地板,杏色的墙,粉紫帷幔下头是尊花花绿绿的神像,脸上姹紫嫣红,活像顶着一头暧昧不清的胭脂印,像个寻欢作乐的登徒子,又像个新婚燕尔的新郎。
神像目光正下,是一张桌案,作画工具一字排开,邀人挥毫。
苹果爬上桌子:“来,画我。”
“这宴会以画会友么?”她问。
苹果神色高深莫测。
她略等一等,手下陆十叁呆呆站着,仿佛乖得不能更乖,眨一眨眼,薄软眼睑下眼珠颤动,眼睫拂过她掌心,像一窝徘徊的鱼苗,她松开手:“吓到了吗?”
陆十叁摇头。
苹果等得心在咯吱咯吱响,坏念头一下下敲着他手臂,他只这么问:“你画不画我嘛?”
话说出口,娇得自己也笑。
“画呀,这就画。”她提笔落座。
苹果懒得摆样子,松散坐着,手指点膝盖,道:“你不问我吗?”
信任是很好,但信任成这样,是不是她在敷衍他?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麻烦。
但麻烦是应该的。
——很高兴成为一盏不省油的灯。
尤其在有人一定会点的时候。
没法恃宠而骄的人才不懂这样多痛快,多盲目的信任,多不思进取的感受,单单想到,就开始自然而然地幸福。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她果然是有求必应的。
苹果仰了头笑:“把他骗出来,杀了交母亲的差。”
“只这样?”她问。
苹果的目光一下爱怜起来:“西西,你还想怎么样?”
他问得很慈蔼,像长辈低下颗糖果给孩子,不是因为糖果好吃才给的,也不是因为孩子是孩子才给的,他像预见到世界的坍塌,而后给予止痛剂。
她先是不响。
苹果慷慨地、大方地,凑过来握住她,与她十指相扣,语声近蛊惑:“你还有想问的对不对,问吧,问,我宽恕你哦,尽管问。”
“您为何带陆十叁呢?”她终于问。
乌浓发丝下一双窃玉偷香的眼。
引诱着情话、谎言与大话。
勾得胡话飞蛾扑火般飞向她。
“我不是说过了吗?”苹果拿乔一般,睁着双跃跃欲试的眼,“你不信吗?”
他像寻衅发作前装模作样的停顿。
“我不曾觉得您说谎,只是,大约那不是全部。”她垂了眼,低声道。
苹果捏紧她的手,笑得十足甜美。
“你真了解我……”他忽然用上甜蜜非常的口吻。
“……”
“不要愁眉苦脸嘛,”苹果歪过来,趴上她肩膀,亲亲热热,在她耳边说话,“对呀,我是瞒了一些事,但信我一下啦,我想得很清楚了,总之,你不知道更好。”
陈西又音调低:“殿下确定吗?”
苹果点头:“我确定。”
她就低了头作画,苹果扣着她的手,也不去赎,当掉就当掉了,可以的,都可以。
一笔笔绘出轻盈发丝、灵巧身形,望出去,桌案前是斑斓神像,就着神像涂脂抹粉的脸,蘸了点红颜色画苹果的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