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天而坠——在那个已经失去方向概念的所在中,某种位移正在发生。
身躯正在从天生堂的裂缝深处向外滑,滑过那些正在旋转的螺旋臂,滑过那些正在拆解的建筑残片,滑过那条由万年残骸编织而成的河流,向地面坠去。
坠落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此世的规则正在发生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变化。
那些规则本该是冷硬且不可弯曲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是压在夯土层深处的边界,是所有活物必须遵守的、不容置疑的语法。可此刻它们在他体内——在他那些正在被拆解的经脉与正在消失的骨骼之间——变得柔软且可弯折。
它们在向一个方向收束,收束成一条窄而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
光来自一扇门。
门板是白色的,漆面光滑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手感,门轴养护得很好,转动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从门后延伸出去,两侧的墙壁刷着同样均匀的白,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塑胶,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沉闷且短促的黏滞声。天花板嵌着长条形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地铺下来,将整条走廊照得不让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李不坠发现自己正坐在这条走廊中段的一把金属折叠椅上。
他的后腰抵着椅背的硬边,臀股搁在椅面的弧形凹槽里,脚掌平放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塑胶的纹理从鞋底传上来,能感觉到椅面那颗松动的铆钉正硌着他大腿外侧根部,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低下头。手背上那些早已褪成透明的皮肤又变回来了,指甲盖下的月白重新泛出他早已习惯的颜色,指节还长在原来的位置。他摊开手掌,掌心三道主纹清晰完整,虎口处那道被赤渎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他握了握拳,每一根手指都能对位,每一节关节都听使唤。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这里的。
坠落。他记得的是坠落,从天生堂的裂缝深处向下滑,滑过那些旋转的螺旋臂,滑过建筑残片被拆解后重组的河流,身体被某种力量向一个方向收束,收束成一条窄而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然后那光涌进来,从他的眼眶、耳道、鼻孔同时灌入,灌得他颅腔内侧胀满了白色的压强。再之后就是这里。
走廊左侧有一扇浅蓝色的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的观察窗。窗后的灯光比走廊里的暗一档,从门缝底部渗出来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窄带。门板上有块白漆印字的小牌,印着“医师办公室”五个字。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起来五十上下,头发虽然稀疏却梳理得整齐,个子不算高大。他面带微笑,却无法掩盖眼底的倦意,眼角的细纹比实际年龄更早地扎下了根。他的左手拿着一只翻到一半的病历夹,右手还搭在门把上。
“李不坠,对吧?”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夹上的记录,未等他回答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李不坠站起身,走进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大。
一张木质办公桌抵着窗户,桌上摊着几份档案袋和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沿覆着一圈洗不掉的茶渍。桌后是一把带滚轮的转椅,桌对面摆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折叠椅。
墙角立着一架铁皮书柜,柜门玻璃内侧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排班表,表上的字迹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窗台上搁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藤蔓干瘪地垂在盆沿外,叶片卷曲成棕褐色的细条。
医生关好门,在转椅上坐下来,将病历夹往桌上一搁,翻开到某一页。他并不急于问话,先把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