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道裂缝还有约莫十步。他以肋弓为支点,以左臂为杠杆,每一次向前都得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从左臂转移到肋弓,再从肋弓转移到左臂。这种移动方式让他想起了某些在角落里阴暗爬行的潮虫,那些被翻了面之后只能靠背壳与足肢勉强挣扎的虫豸。
第七步时他感觉到了胸腔中那枚心脏的搏动变了。它不再以搏动的频率收缩与舒张,每次搏动都在改变心脏本身的形状,从椭圆变成多面体,从多面体变成一种带有无数尖刺的不规则体。
那些尖刺从心肌表面向外生长,刺穿心包,刺入肺叶的残骸,刺向胸壁的内侧。他没去管它。
他继续挪动,抵达了那道裂缝的底部。
然后,他看见了。
裂缝最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毫不遮掩地注视着他。
但它的位置不对,不在任何可以被定位的高度或深度上,而是以一种同时存在于裂缝内部所有位置的方式存在着。虹膜的颜色与螺旋臂上那些残片正在褪去的颜色完全一致,瞳孔深处有嵌套的纹路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带走一层李不坠对自己身体剩余部分的感知。
其存在方式让李不坠的感知发生了不可逆的崩裂。
他不再是“看着”它们,那些虹膜中的纹路已经绕过了一切可供命名的通道,沿着他残存的肋骨弧度向上攀爬,从胸骨柄的断面处渗入他仅剩的体腔内部。它们在触碰他,同时存在于所有可以被触碰的位置,他无法分辨正在被触摸的是肺叶的残骸,还是心脏表面那些正在生长尖刺的肌理。
那双眼睛正在用注视将他拆成碎片,然后一一辨认。那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比“好奇”这个词更古老的本能,如同一个婴儿看见一块从未见过的食物,会先捏住它,再放进嘴里尝一尝,最后决定是否咽下去。
区别在于,这个“婴儿”捏着的,是李不坠身体中正在消融的肋骨。
男人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主人的形态。
它就悬浮在裂缝最深处,并无具体的轮廓,边缘处不断有暗色丝状物向四面八方渗出,丝状物的末端连着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微型漩涡。漩涡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指尖大小,大的可以吞下整座天生堂的屋梁。它们彼此之间以某种无法被理解的方式相连,每个漩涡的旋转都在从周围的虚空中抽取着什么。
李不坠认出了那些被抽取的东西。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每个人脸上最后一瞬间的表情。沂丘城停尸房里那些盖着白布的尸首被掀开时,亲属扑倒在旁哭喊出的那一声;凉州军寨外被狼群撕碎的斥候脸上凝固着的惊愕;长明观地牢里那些被废去修为的囚徒,被绞碎时有人嘴角还挂着未完成的诅咒。
这些东西都在那些漩涡中被抽取、碾碎、重新编织成另一种质地,拼合出一个新的轮廓。
它从裂缝深处向上生长,生长的方式与胎儿在子宫内蜷缩的姿态有某种诡异的相似——先是一个蜷抱的形状,然后慢慢舒展,露出四肢与躯干的比例,最后从正中裂开一道竖痕,从竖痕中析出那张李不坠已经在崇仁坊巷口见过一次的脸。
陈今浣的脸。
但这一次那张脸上有了五官。眉弓的弧度,颧骨下方的收束,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固执还是隐忍的线条,全都是他记忆中那张脸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之前的模样,反射不出光芒的深黑之中有流纹旋转,每转一圈就让脸上的五官发生一次轻微的偏移,从“很像陈今浣”变成“就是陈今浣”,再从“就是陈今浣”退回去,反复游移在两种状态之间。
那张脸张开了嘴。
声音从裂缝中涌出的时候,李不坠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共振。共振的幅度与声音的频率之间存在着某种算术关系,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对应着他肋骨上某一段正在消失的长度。声音的内容他听懂了——可那并不是“话”,它是被折叠了太多次之后已经失去所有弧度与棱角的、只剩下“话”这个行为本身的残骸。
他从残骸中辨认出了几个碎片。
“你得活着。”
“替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