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做什么?”任尔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让尤塔做出的画像剖析,虽然最后的答案与推测相差甚远,可他现在怎么感觉唐梦梦口中之人,倒是有点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任尔很肯定,芜江确实是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对待艺术极致癫狂的人,一个沉溺于其中只为疗愈的人,因为身体的病灶,便会生出各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而唐梦梦讲述里的“他”在人格上多多少少是有障碍和缺陷的,他是正常人眼里的“怪胎”是同类人眼里的“疯子”。
因为足够扭曲,导致他想要在“画作”、“雕塑”、“音乐”上寻求一种特有的快感来宣泄自己内心深处达不到的渴望。
唐梦梦:“等我身体好一些后,那个医生就把我的眼睛蒙上,我很害怕,他就对我说,让我好好配合,不要多问,不要好奇,只有乖乖听话才不会被惩罚。”
关于“他”的记忆,在唐梦梦的讲述中正一点一滴渐渐重现,仿佛能一次次浸透她噙满泪水的瞳孔里来到那段万劫之日。
「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月光穿透房间侧顶上的天窗,我赤脚站在光下,借着光的底气直面窗外的黑夜,我带着怒气不眨眼地望着,可看着看着窗户上落下一滴雨水,转而从一滴变成两滴,最后像少女脖颈上迫不及待断开的珍珠项链一般,哗啦一片尽数落于玻璃之上。慢慢的月光被乌云遮蔽,收走了这道唯一能照拂我的余光。我对着窗外的黑云与暴雨冷笑,倘若真有本事就冲破这道天窗将我淹没,也好过我被日日夜夜囚禁于此。可我笑着笑着就越发觉得自己病了,除了皮肤上肉眼可见的创伤以外,我的精神更是出现了不可估量的问题,我被关出了毛病。认为这座岛上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邪气,哪怕是从天而降的雨水,待我冷静下来后又着实不该跟天气置气,便数着落下来的雨珠,可惜雨水倾盆而下根本就数不清。
即便数不清,我口中的数字并没有停下,442,443,444……后来我等来了那位医生,或许是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眼罩,套在了我的眼睛上,我没有反抗,没有疑问,哪怕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可我能做到的只有不断安慰自己,只有坚持下去才有逃出去的可能。我跟着他来到一间阴风阵阵的房间之中,我脚下每走出一步地板都会发出被老鼠啃噬过的“咯吱”声。紧接着在我还未有任何准备之下,我的衣服被一群人脱下,随后又给我换上了一件真丝薄裙,过于坦荡的领口,正毫不掩饰将我的胸部赤裸在外,还让我在床上摆着各种妖娆的姿势。那一天我躺在床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并不懂什么高尚的艺术,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不再是个人。
这种害怕是由内而外的,是在没有任何触碰,暴力,辱骂的前提下,是我对未知的恐惧,对“岛主人”的恐惧。即便我像个尸体一样被她们随意搬动,装扮,摆放,我都不敢反抗,我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后来等所有人走后,房间里重归平静,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很久,我的耳边就传来了像是在活剥皮囊那种撕裂粘黏的声音,就像蛆虫在逐渐腐烂膨胀的尸体上蠕动,啃食,交.配繁殖。随着尸体上水泡的爆炸声,奶黄色如酸奶一般浓稠的液体从溃烂的伤口里喷出,最后露出还在跳动的鲜红色神经组织。慢慢地我才从这些声音里猜测,原来有人在我的对面创作,而我成了一具不能有五感的人体模特,而他正在用手中的画笔肢解我的全部。
到后来,这样的艺术创作越来越多,我同样被蒙着眼睛,可我能在她们给我的不同服饰和饰品里大概猜出,我每一次所扮演的角色。是绿叶如枷锁盘缠手腕,身穿长裙面容落寞坐落林中,周身的环境静谧幽香,像一场被定格的精神出逃。是着优雅白裙,手持鲜花插入瓶中,神情需展现轻松自然。我想对于那个“执笔人”来说,他是想通过对自然与美的掌控,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宁静而有序的精神避难所。在这段时间里,我是身着华丽礼裙正享用午茶的法国贵妇,是安静沉睡在鲜花丛中的长发公主,是手拿花环的女神缪斯……每一天我都在强忍,被迫去扮演他画中所需呈现的不同角色,为了活下去我能做的只有配合。
可能是我真的足够听话,我得到了一次被奖励的机会,那个医生问我想要什么,说只要我开口“岛主人”都会满足我。但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离开这间牢笼,离开这座岛,即便我知道根本不可能,但在那一刻听到他口中的“奖励”时我实在忍不住朝他大声宣泄这么长时间以来全部的怒气。
“我不要奖励,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出去,离开这里。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囚禁我,凭什么侮辱我,凭什么折磨我,我不是你们的物品,不是你们的玩物,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想再当什么狗屁模特,我就是我自己,你们这群魔鬼,放了我,放了我。”
我看着他,接近疯狂的对着那个医生不停地大吼,我已经被他们逼疯了。
即便我怎么怒吼,那个医生依旧用他那双冷静到近乎冰点的黑眸无情地望着我。
或许此刻的我在他眼中就是一条疯狗。
不论我的情绪有多么失控,我甚至想把他扑倒在地狠狠撕咬,可他还是一动不动,不给我任何回应。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讨厌他那双眼睛,我恨岛上的所有人,我崩溃了,他仅仅只用一个眼神和无言的沉默就能把我击溃。
我跪在他的脚边,疯狂的哀求他,恳求他放了我,我好想我的母亲,我想重新回到课堂,我想要见到班级里每一个孩子的笑脸。
我声泪俱下地求饶,可他还是无动于衷。
最后那抹洁白背影在我的泪眼婆娑中渐行渐远。
我以为我会等来更加可怕的惩罚。
没想到“岛主人”给我换了一间屋子,我自此看到了这座岛上不同的样子,也看到了我此生永不会忘记的景色,就是在这个冰冷到毫无感情的岛屿上,竟然屹立了一架巨大的摩天轮,每到晚上摩天轮上的彩色灯光就会亮起,每每旋转起来就像宇宙中的星系一样梦幻,这样的画面简直不可思议。是我被骗来岛上后从没见过的稀有场景,当我还沉浸在这样浪漫的氛围里时,我不得不再次承受凌辱,被带入另一个极端的环境。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各种时期的人物,我感觉自己深陷黑暗的中心,周围没有一个人,我站了好久好久,后来我壮着胆子试探性地朝前方呼喊了一声,等来的回应却是一串串能把我吸走的回声。最后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瘫坐在地下之时,我被一双强而有力的双手从背后抱住,我太害怕本能地想要挣扎和逃离,可我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我一直问他是谁,背后之人默不作声,直到他一把扯下我的眼罩,我想回头看他却被他用手死死捏住下颌,疼得我感觉下巴快要脱臼,最后不给我反应,拿起一把锤子就递到了我的手上,拿起我的手敲碎了面前的一座丑陋的魔鬼雕像。
他很用力,一下,两下,就像那天向我落下的倾盆暴雨,原来报复从来就没有结束,不是珍珠,不是洪水,而是像刀锋一样尖锐,能把我切割成四分五裂的石膏碎片。碎裂的石膏在我面前炸开,而石膏内是那个把我绑在床上想要欺辱的人,即便他的脸已经被戳烂,我还是从左耳缺失的特征里一眼认出了他,眼前的画面对我来说冲击太大,一个被折磨到不成形的人就这样直观出现在我的面前,虽然他已经死了,但这样血腥恐怖的场景还是让我放声尖叫了出来,最后在一把大火中,被困在恶魔雕像里的人只需一刹就被焚烧殆尽,而我被吓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身体渐渐有了感觉,我发现自己的手脚分别被绑在床头与床尾的两端,嘴巴也被贴上了胶带,耳边传来悠扬的音乐声,我不停地发出呼救,可怎么用力都于事无补。后来我感觉自己的胳膊上有笔刷划过的潮湿,是画笔在我皮肤上游走的触感,从画笔在皮肤触觉的笔法中,我觉得自己胳膊上的烫伤正成为一朵朵即将在寒冬里,盛开的朵朵桃花。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知道我的胳膊上除了笔刷的游走以外,还有他不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像对自己作品的叹息,更有他某种达到云端的喘息。」
讲述在这一刹戛然而止,唐梦梦一回忆到在冥王岛上被关起来的日子就感到窒息,一想到那些似乎都带着腐朽恶臭味道的画面就想要呕吐。
可尽管她现在是多么的恶心,多么的想干呕出来,但她为了不在任尔面前失态,就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
她把眼前这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爽的茶香让她暂时得到片刻的舒缓。
唐梦梦带着情绪的讲述让她眼神空洞地缓了很久,随后开口道:“任总,您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让我摊上这么一个赌鬼父亲,为什么让我遇见这样一群恶魔,为什么我要被他们那样践踏,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从小到大努力学习就是希望父母能够高兴,等我大学毕业后我努力考编成为一名教师就是希望母亲能够骄傲,在工作上我尽职尽责,对待学生们我永远都是鼓励和呵护,我对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是笑脸相迎,我自认为已经把自己活成一阵微风,走到哪吹到哪,就像一杯温白开伤害不了任何人,我什么错事都没干过,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哪怕我最后成为一片随风飘摇的枯叶,也会免不了让人一脚踩烂的命运吗?”
唐梦梦话中的不甘,控诉和委屈让任尔感同身受。哪怕活得已经那般谦卑和透明,还是挡不住命运的摧残。
以前他也无数次在心中质问,为什么父亲要背叛母亲,狠心离开这个家,为什么让他最好的母亲身患绝症,为什么要让他来承受家破人亡这世间最悲惨的痛,为什么他不能和最爱的人相伴到永远。
可无论他怎么质问都得不到答案,命运越是凌迟他就越不屈服,他反抗,他不信命,他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命。
“唐小姐,在你变成枯叶之前,你就已经是棵能遮阳避雨的参天大树,即便你是微风,也是能卷走飞沙走石为世间带来清新绿意的向阳之风,可对于枯叶和微风而言我在你的眼中最先看到的是一团火,一团能照亮黑夜,在光明里永不凋谢的火。我想,你内心的火焰能照亮许多人,是你用心对待的学生,是你用命爱护的母亲,是你情同手足的朋友,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伟大,只要你愿意,我相信这团火往后会温暖更多的人。”
“谢谢您的安慰。”唐梦梦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任总,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任尔想了想,对她问出重点:“唐小姐,虽然你看不见他,但肯定能听见他的声音,你们之间是有交流的,对吧?”
“嗯,我们交流过,甚至还不止一次。”唐梦梦如实回答:“他曾经对我说让我不要有任何离开‘冥王岛’的念头,更希望我能永远留在岛上陪他!”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对他说,我愿意留在岛上陪他,但留下的前提是我想能见见他。”
“我想,他一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
“对,没错,他拒绝了我,他说他是个丑陋的人,是个只能活在黑暗里的怪物。所以他让我蒙上眼睛不是怕露出真容,而是怕吓到我。”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为了能逃出去,我只能忍着内心的不适安慰他,我说我不相信他长得丑陋,也从没见过有人形容自己是个怪物。他回答,不是自己,而是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时间久了,说得人多了,他就也这么觉得了。随后又对我强调,那些知道我是怪物的人都死了,你是唯一活着的。”
“因为太想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就不停地哄骗他,最后虽然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但他在我的肩膀上用刺青留下了三只眼睛。”
听到这时,任尔忽然眼睛一亮。
他兴奋道:“是什么样的眼睛?”
唐梦梦拉开一直摆在腿上的水桶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
她先是自己确认了一眼,随后递给了面前的任尔。
任尔接过照片,看见了像折扇一样的面具,面具上分别有三只不同形态的眼睛,折扇周围被一些很有特色的纹饰包围。
“这是什么意思?这面具和他有什么关系。”
唐梦梦摇头:“我问过他是什么意思,他说这就是他,一个怪物的形态。”
关于这个文身,根据唐梦梦与那个人的对话,任尔在短时间之内并未能领悟到其中的精髓。
什么叫一个怪物的形态?难不成是长着三只眼睛的畸形人。
不可能的,绝不会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任尔:“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我比您更好奇这其中的原因。或许这个答案永远也不会有结果了。”
任尔小幅度的摇了摇头,不一定,他怎么觉得能从画中找出答案。
从第一幅,那个环境阴冷整体色调偏赭土色开始,他就已经摒弃掉田园诗般的浪漫,地板的潮湿破败营造出一个比手部触觉更加让人惊心动魄的心理施压。
唐梦梦被套上真丝纱裙,摆出他所需求的姿态,勾起他内心深处最恶劣的趣味,用激情和超脱一切的自然方式,让她永远铭记,他是她噩梦的开端。
从起初的第一幅画开始,她确实只是他的模特,再到后来,他的画风开始改变,从哥特式风格的暗黑来到了色彩丰富的外景,还有画面中饱和度色彩也越来越丰富。
绿色是草木兴盛的希望,即便他用于枷锁。
鲜花是绚丽夺目的童话,即便是让她沉睡。
浪漫是理想化中的景观,即便是空间梦境。
从后印象主义的丹麦与经典童话,到古典主义的维多利亚时代,再到洛可可中法国贵族奢华的享乐主义等。这无不展现他画风的多变和娴熟的技巧。
从他心理上分析,起初妖娆谄媚讨好的姿势,变成一幅幅带有浓厚童话色彩的睡美人图,再到最后以甜美,柔和的朦胧感来填满自己爱欲幻想的私心。这期间是什么转变了他的心态,是她的听话,乖巧,还是她那具曲线优美的身体。
可他的性格里有着极其的不稳定性,如果只是想帮唐梦梦报仇,为何又用如此残暴的方式来恐吓她。最后把画笔从画布延伸到她的身体上。
用粉色桃花的绽放来掩盖住她胳膊上被蜡液烫伤后的褐色伤疤,当她胳膊上的疤成为他能留下桃花的载体,那么这一刻他同样在这场巨大的宗教信仰里复活,他的春天来了。
当千万朵桃花在春天尽数绽放时,他仿佛身临其境般释放身体多年以来的禁锢,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枷锁,让他沦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桃花的香气似酒精让他陶醉,漫天飞舞的桃花流动成一片海洋,使他不顾一切跃入海底,音乐声响起的酥麻感正用另一种形式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性高.潮体验,这是一种极度让人上瘾的情感浪潮。
桃花将赤身裸体的他淹没,从而像破茧一般以脊骨为刃划开这幅早已虚空的皮囊,海水似母亲胎盘里的羊水继而让他重获新生。
那声叹息是他在赞扬自己这幅作品的伟大,化腐朽为神奇,在溃烂中生花,也会在桃花泪凝固的最后一刻完成一场灵魂自.慰。
如果是用这些画来将他解剖,这是任尔所窥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