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菲拿起手机,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他们一起在楚格峰上照下的那张拍立得。
梦梦很认真地看,想要看清楚,看仔细一点,也从方才顾影菲坚决的话里,记住了这个叫任尔的男人。
“我嘞个去,这么帅啊,就单单只是侧颜都已经是颜霸级别的了。”陆垚光速变脸,不禁感叹:“菲菲,他看你的眼神,满满的都是爱哎,你别说,就冲他的颜和他的地位,不管怎么说咱都吃不了亏。”
“不是?陆垚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刚是怎么言之凿凿,你是怎么否定我的。现在就被一张照片俘获了?”
虽然童栩理解陆垚看到照片后态度的极大转变,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调侃一番。
“当然不是,我是那种只看颜的人吗?”陆垚扬起嘴角,提高声贝否认:“我只是被任尔的眼神感动了,因为这个眼神是发自肺腑的,是装不出来的。这种眼神我曾经在菲菲身上也看见过,所以从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这份情谊,根本骗不了我。”
当陆垚和童栩还在你来我往交流时,就听见梦梦手中餐具掉落餐盘后互相碰撞的刺耳声。
陆垚见她没在看照片,而是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新闻。
陆垚离她很近,看见了她有些异样的表情,关心道:“怎么了,梦梦,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梦梦重新拾起掉落的餐刀,强忍不适的情绪,一脸轻松道:“我只是觉得照片里的女孩还这么年轻就被媒体乱写,这新闻就这么报到出来,她这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呆啊。”
“唉……谁说不是呢。现在的记者,为了流量,为了博眼球,已经不管不顾了。”
当梦梦低头看见这条新闻,和那个被支配的女孩时,她明白了一切。也让她想起自己在冥王岛上被折磨的日与夜。
她看着眼前欢声笑语的姐妹们,钻心之痛油然而生,她难过地在心中自问,为什么那帮人毁了自己还不够,还要派人来接近她的朋友们。
她原以为自己忍受一切,承担一切,那些人就能放过她的亲人和朋友。
随着往日可怕记忆的浮现,让她口中咀嚼鸡肉的动作越变越慢,一个侧头就看见白墙之上吹泡泡的死神浮雕,而这代表梦幻的泡泡犹如一把镰刀正向她砍来。
死神面带讥笑,不断对她发出骇人的提醒:Memento Mori(记住你终有一死)
她顿时全身汗毛耸立,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是不是只有像这样一直逃避下去,就不会看见这些可怕的东西了。
但在她背后之上,那个被刺穿双目的圣母正一点点发出凄惨的哭声,鲜血如水柱一般从眼眶里夺命而出;她挣扎着,扭曲着,双手指节疼到弯曲变形,哪怕想要轻抚伤口却又被眼睛上的荆棘再次刺伤。
她受不了的放下餐刀,使劲捂住耳朵,只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桌上那盆掺杂着西班牙火腿的沙拉如切开的肾脏一样带着腥浓的尸臭味,还有碗里的奶油浓汤正如呕吐物一般向外翻涌。
最后直到她来到忍无可忍的临界点,没得选择的绷紧脊背,盯着餐桌正前方那道梦魇,而此刻眼前的顾影菲已然被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所替代。
那个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脸上的表情藏于高棱眉骨的阴影之下,宽厚的胸膛与挺立的背部像一个巨大幅顶级画框支撑着他具有压迫感的头颅。身着的窗格纹西装正展示着他独特的优雅与自信。
他慢悠悠地切开餐盘上的红肉,慢条斯理的动作和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唐梦梦止不住地害怕颤抖。
他不急不躁地把切好的一小片红肉放入口中,最先与生肉相触的便是他那如蛇信子一般湿软的舌尖,紧接着用牙齿咬住红肉,最后再一脸享受地将肉抿入口中。
细细品味,慢慢咀嚼,他放下刀叉,端起一旁的红酒,先是轻摇,随后鼻尖靠近轻嗅。直到这一屡香气入鼻,让他彻底闭上了深吸享受的眼睛。
此前他就像紧盯猎物一般,双眸如张开的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唐梦梦脖颈处的动脉,只有让她感到害怕和疼痛,才能深切体会到私自逃跑的后果。
而梦梦看懂了那个眼神,最后忍不住将胃里泛起的恶心之意全部哕了出来。
坐在梦梦对面的顾影菲早就看出了她的异常,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直到梦梦弯腰对着桌旁的垃圾桶大口大口地呕吐。
这时服务员进来再次上饮料时,没想到梦梦一个起身,饮料洒满她一身。
当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担忧的同时起身。
服务员立刻惊惶失措,放下托盘,立刻对着起身的三个人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些饮料我这就叫人给你们重新上。”
随后转身一脸愧疚地致歉:“对不起小姐,我带您去盥洗室清理一下吧。”
梦梦擦了擦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等服务员回答,她就大步跑出了包厢。
顾影菲立刻跟了出去,临出去前还不忘叮嘱屋里的两个人:“我出去看看梦梦,你们先处理这里。”
走出包厢,整个大厅很嘈杂,有很多人聚集在舞池中央跳起了舞,顾影菲逆着人群追寻着梦梦。
即便梦梦的背影近在眼前,可自己怎么用力奔跑好像都追不上她。
好不容易走到盥洗室,顾影菲靠在墙边微微喘息,最后走近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说不出话来。
此刻镜子前的梦梦,脱掉大衣,身上吊带裙所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淤伤。
简直就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而后在她的肩膀上,她还看见了一个类似面具造型的文身。
梦梦将冷水灌满全脸,一个抬眸便从镜中看见一脸不可置信的顾影菲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这一刻的当下,她没想再用厚如棉被的大衣将自己这一身的伤痕遮挡。
顾影菲抓起她的手,带着哭腔问:“梦梦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唐梦梦不敢直视她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便只能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你爸爸打的,是不是你爸爸在外面赌钱输了,回家又打你和你妈妈了。”
她父亲带给自己的伤害同这一身的伤比又算得了什么!
唐梦梦不想告诉顾影菲全身伤痕的真正原因,便只能轻轻点头。
顾影菲看见这样的梦梦,心痛不已。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梦梦拼尽全力去找寻的希望,到最后都是一条条用身体硬抗的绝路。
顾影菲:“梦梦,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了,你听我的,我那个雁声公寓的房子暂时不住,你带着你妈妈先搬过来,我把单郁亭的东西全部搬走,然后我带你去报警,我们可以去寻求法律的保护,哪怕再难我们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警察?法律?唐梦梦在心里绝望的冷笑,他原来也是这般天真以为警察能帮她,法律能帮她。
可是直到她在冥王岛上亲眼看见芜江公安内部的高层领导和芜江检察院的检察官们同那些黑恶势力举杯交谈,夜夜笙歌时,她内心一直坚定不移的信仰在当下彻底崩塌。
这就是她写举报信寄不出去的原因,这就是她去公安局举报不了的原因,这就是造成她全身伤痕的真正原因。
越想她就越感到无望,谁能来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们,谁能来救救芜江无辜被害的普通人。
“没用的,菲菲。”唐梦梦不停摇头,一遍遍否定道:“报警没用的,我不是没试过,我报了一次又一次,可依旧还是老样子。因为我是我爸的女儿,只要不把我打死,他都不受任何的束缚。”
梦梦所遭受的苦难,让她下定了决心,她说:“梦梦,我可以找任尔帮你,我们没法子的事,他一定有办法,你相信我梦梦。”
任尔的名字似乎让她见到了一点曙光,或许在她即将选择放弃生命之时,他是那道让芜江看见希望的曙光。
她很认真地问:“菲菲,任尔真的值得你如此信任吗?”
“他值得。”顾影菲炽热的眼神里像点燃的炬火一般明亮,语气更是充满坚定。
唐梦梦惨白的面容在这句回答之下,终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菲菲,我不想麻烦任何人,我父亲的事我能解决好,因为他需要钱,所以他还不能打死我,你放心吧,终有一天我会逃离他的。”
说到这时,梦梦的脸上也早已全是泪痕。
可顾影菲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拒绝,她现在就想要帮她脱离苦海。
她害怕极了,害怕梦梦回去之后还要继续遭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这个时候不能让顾影菲,陆垚还有童栩知道全部的真相。
她极力安慰眼前快要哭到崩溃的顾影菲。
“你相信我菲菲,我肯定有办法解决,如果我有任何问题,我就打电话给你,我就带着我妈住进雁声公寓好不好。”
顾影菲擦了擦眼泪,紧紧抱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一直忍着不说出来,如果她早点告诉她,她就绝不会让梦梦再过这样的生活。
“不哭了,菲菲,我真的没事。”梦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说:“童栩和陆垚在群里说她们在舞池跳舞,让我们弄好就去找她们。走吧,我们也一起去跳舞吧。”
她替顾影菲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拉着她走到大厅的舞池前。
此时舞池旁的黑胶唱片机里放着电影《低俗小说》的爵士乐插曲“You Never Can Tell”舞池中的大家随着音乐上身摇摆,扭转臀部和肩膀,脚下踩着即兴欢乐的舞步。
舞池中的人群一边跳,一边变换不同的位置,童栩和陆垚踩着音乐节奏来到了顾影菲和唐梦梦的身边,分别拉起她们的双手带着她们俩融入到这幽默,复古的舞蹈当中。
大家越跳越兴奋,越跳越起劲,就连梦梦也放下包袱跳进到这欢腾的气氛当中,可只有顾影菲身体虽然在舞动,但表情依旧很愁苦,她根本高兴不起来。
在音乐高潮之际,陆垚和童栩越跳越远,甚至换了不同的舞伴,但只有顾影菲无论如何都要拽着梦梦的手不放。
今天是唐梦梦这么长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她见到了温暖自己多年的光,是陆垚给她建起的高塔,是童栩为她绘上的颜色,是顾影菲对她的体贴入微。
*愿岁并谢,与友长存。
她脱掉这身限制自己多年自由的大衣,让身体上所遭受的暴虐和皮肤上抹除不了的罪恶,通通展现在世人的眼前。
全场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而顾影菲的眼泪源源不断。
唐梦梦拉着她转圈,旋转,摇摆,不停地跳着各种动作,在顾影菲心中,眼前的梦梦是这般的鲜活,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那么现在的她就该过着这样肆意洒脱的生活。
最后的最后,灯光逐渐变暗随后周围彻底陷入黑暗,梦梦直挺挺倒在了最热闹的舞池中央,音乐声停止,舞动的人群全部消散。
她的眼前划过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点滴生活,当自己还是孩童时,母亲对她关怀备至,父亲也如绝大多数的爸爸一样,把自己的女儿当心肝疼爱,爱她,宠她。
童年时期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少年时期她以为快乐会一直伴随左右,直到她的父亲沾上赌博。
赌博之害,深入人心,无论贫富,皆因远离。
而他父亲的赌瘾已经到了病理性的深度,在赌场上赢得几率微乎其微,这种事实他从不正视,在循环往复里不停地输,这是一种受虐式的自我惩罚。
沾上赌瘾的父亲像是被夺走最后一点干净的灵魂,以至于变得六亲不认,无情无义。输了钱就会在外面喝到伶仃大醉,回到家后就对她和母亲大打出手。
每次父亲发疯般地对母亲拳打脚踢,她都会把母亲护在身下,她过够了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她就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用功读书,考出去,走出去,这样才能带着母亲逃离这里。
高一时,当父亲因为抢劫罪而锒铛入狱时,她竟然想要感谢那个带着父亲一起犯罪的人,幸好老天爷给了她五年的时间,让她从县城考到芜江,也让她遇到了她们。
原以为她和母亲的好日子就这么来了,没想到出狱的父亲找到了她们,原以为五年牢狱之灾能让他改过自新,没想到却被他再一次推入了无边的地狱。
想到了这里,她的耳边清晰地传来母亲嘶哑的呐喊,每叫一声她的名字,她的心就像被放进绞肉机绞烂了一般的疼。
妈妈,是女儿对不起你,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最后,她的思绪停在了方才的包厢内,停在了姐妹们举杯齐祝的时刻。
祝:友谊万岁!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祝福,她已经分不清长夜与白昼有何区别,脑海中残余的想念也正在被一点点肢解,最后一滴眼泪顺着她慢慢闭上的双眼,落在了蚕食她一生都逃不过的深渊苦海里。
如果说死亡能带来什么的话,那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就只剩一座冰冷坚硬的黑色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