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么多年,梦梦还是老样子,即便是这样慌张的时刻,这说话声还似从前那般轻声细语。
离门最近的陆垚最先起身,她看到梦梦手里拎着礼物,怕太重便顺手接过,半搂着她说:“没事,梦梦,我们正聊着呢,没等很久。”
她走过去和顾影菲与童栩分别拥抱后便直接落座。
童栩招呼道:“来大家,扫码点餐,今个高兴想吃啥咱们都点上,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浪费。”
陆垚和顾影菲拿出手机纷纷照做后,童栩手指轻划过屏幕,但视线一直盯着不动的梦梦。
“梦梦愣着干嘛,拿手机点餐啊。”
“你们点就好啦,你们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怎么行,说不定菜单里有你喜欢吃的呢,你瞅瞅看。”
陆垚接过童栩的话,对梦梦说:“梦梦你要是懒得拿手机扫,不行我俩看一个,你想吃啥我帮你都点上。”
梦梦对着陆垚点头一笑:“好。”
这熟悉的感觉,仿佛昨天的芜江摒弃郁结已久的秋燥,终于肯舍得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雨,刹那间气温骤降,天寒地冻。
大家下课后约好一同回到宿舍,各自在食堂里买了很多零食,像这种阴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宿舍里,一起聊天也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也好,总之就是要姐妹们都呆在一起才最安心。
梦梦坐在桌前捧起她最近常看的诗词合集,翻到自己做了注解的第52页,正好是五代李煜写下的《长相思·一重山》看着诗词的意思与配上的插图,她没忍住诵读了出来。
一重山,二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住她隔壁床的陆垚拿出大提琴,开始给自己的爱琴换上新弦,除上课以外每天雷打不动5个小时的练琴时间,汗液早已不同程度地损伤了琴弦。
今早弹奏的时候,发现共鸣出现了失衡和杂音,距离上一次换弦也有4个月之久,如若再不换她敢断定,晚上要练习福莱那首《西西里舞曲》时,这琴弦必断无疑。
而顾影菲正在座位上拿着平板追一部最近在网上被人强推多遍的德国电视剧,虽然她表面看似在娱乐,实则是在看纯生肉练听力。
正当剧情高能之际,她还不忘出声感叹,这剧的剧情逻辑自洽,台词严谨,起初每个挖出的坑,到后面编剧都能完美填上,真不愧是以严谨著称的德国人所拍。
那童栩更不用讲了,正吃着零食躺在床上看着她最爱的小说。一会儿不自觉发出奇怪笑声,要么就是看到剧情高虐之时忍不住破口大骂男主真不是个东西,什么玩意啊,女主那么爱他,为什么要这么欺负她,真想穿进书里梆梆给这男主两拳,好不容易找到一本好看的,到头来还是这种剧情。
不看了不看了,她气愤地退出打开了淘宝,没过五分钟,就又回到了满是文字的页面上。
唐梦梦看着餐桌上的三个人,让她的脑海里就这样自动生成诸如此类,和谐,有趣的宿舍场景。
最后在服务员的上餐中打断了她的回忆。
童栩切着盘子里的七分炭烤牛排,朝着陆垚问道:“陆垚,你这次在芜江准备呆多久啊。”
陆垚说:“这次既然回来了,我就要呆久一点,我才不想那么快回去呢。”
“对,呆久一点最好,这样我们四个就能多聚聚了。”
“是啊,我在英国每天脑海里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祖国这片土地,想念中国的美食,中国的便捷,想我的家人,还有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你们。”
陆垚这一番话,让顾影菲内心感动不已,出国一趟,才知国内的一切在外是多么的奢侈,也会更加让人倍感珍惜。
她回道:“陆垚,你要相信想念的力量,这就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看我们这不就聚上了。”
陆垚放下刀叉,一脸的欲哭无泪:“我的好菲菲,你是不知道,我刚去德国的一个月,我什么都不做,光在家趟着就瘦了十几斤,英国那地没有美食,中餐吧你们懂得,也不太正宗,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太可怕了。”
“但是这难不倒会吃的中国人,我只能买菜自己做了,就是每天累了点,但为了我这个在中国被惯坏的胃,累点就累点吧,值得了。”
陆垚丰富的表情搭配着她的语气,惹得在场的三个人都笑出了声。
“陆垚,我真羡慕你,可以出国看世界。不用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即便用尽了力气,依旧只能原地踏步走不出半步。”唐梦梦垂丧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向往。
顾影菲听出梦梦言语之下,内心里的纠结和挣扎,她关心地问:“怎么了,梦梦,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生活中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或者是你爸爸……”
“没有。”听到顾影菲提起父亲,她本能地打断:“我就是觉得自己每天的生活两点一线,上班就是从家到学校,下了班又从学校回家,时间久了就特别的枯燥,感觉很没意思。”
陆垚给梦梦盛了一碗云南菌菇汤,连忙安慰:“梦梦,国外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就拿我举例。我住的地方离伦敦市中心的贫民窟有点近,那里非常不安全,经常出事,弄得人心惶惶的,关键这些问题对于他们来说是常态,也没想过解决,或者根本就没能力解决。虽然我住了很久,但还是让我感到很没有安全感。”
“不过,梦梦我理解你当老师的不易,现在教师这个职业可太难做了,又累又苦,在学校不管受多大委屈都得自己慢慢嚼碎了吞下。”
她伸出手臂给了坐在身边的梦梦一个坚实的拥抱。
在宿舍那会儿,她就住她隔壁床,有时候她俩经常头对头躺在床上聊天。
陆垚内心深处始终对梦梦存在怜悯,她心疼这个性格坚强的姑娘,有时候会经常安慰她:“梦梦,有垚姐在,你有任何委屈和难过都可以和我讲,姐在学校是你最大的靠山,你可以百分百信任我和倚仗我,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包括你的父亲。”
“谢谢你,陆垚。”梦梦自然能读懂陆垚的意思,她唯一能表达的,只有感谢:“有你们在真好。”
上学的那几年,陆垚在学校做到了,但毕业之后她没得选择出了国,往后一年又一年便越来越少听见梦梦的抱怨和倾诉,而此时此刻,她很愧疚自己这么多年对梦梦的疏于关心。
松开她后,陆垚看见她满头满脸都是汗,一看她外套也没脱,还把一碗热汤就这么一口全干了。
她问:“梦梦,你流了很多汗哎,这房间里少说也有28度,你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梦梦再次拉紧衣服,把自己牢牢裹住,最后摇了摇头。
童栩见状也觉得奇怪,虽然自己坐在她的对角,可还是能看到她的脸颊都被空调吹得通红。
“梦梦,我看你身上的大衣挺厚实的,你真的不热吗?你看我们都把外套脱了,你这穿了外套吃饭也不方便。”
“没事,我真的不热。对了……”她把放在脚边的袋子拿了起来,试图想用这些礼物来转移姐妹们的视线。
“我很早之前在家给你们一人织了一条毛毯,我还按照大家喜欢的颜色自己设计了一下,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最先拿到毛毯的陆垚忍不住连连惊呼:“我去,这也太美了吧,是我最喜欢的山茶红,梦梦就你这手艺,可比我送你的那条裙子奢侈多了。”
梦梦笑了笑,把期待的眼神转到了对面两个人身上。
“梦梦,你手可太巧了,以前在宿舍,每年冬天你都会给我们早早织好围巾,现在还织了这么大一张毛毯,我真要感动哭了。”童栩噘起嘴,哑着嗓子说。
在不为人知的时刻,顾影菲见梦梦好像不愿意脱下大衣,便什么也不多问,就只默默把包厢内的换气系统打开,想着这样至少能凉快些。
等到她接过毛毯,便被毛毯上精美绝伦的花纹样式吸引了全部目光。
她摸着毛毯,这么有设计感的图案,还有如此繁复的编织,肯定私下花了很多时间。
她满眼都是心疼:“梦梦,这毛毯你织了很久吧,你每天在学校都那么辛苦了,回家还要给我们织毛毯,你叫我们怎么感谢你才好。虽然我们都很熟了,但我们不应该这样理所应当地收下,我还是想谢谢,谢谢你对我们的爱。”
“菲菲,童栩,陆垚,我不要你们的感谢,以前在学校都是你们照顾我照顾得比较多,还经常来家里看我妈,相比于你们对我的好,我为你们织点东西都不算什么。再说了,这是我的拿手绝活,我织的时候也不觉得累,我就只希望我们四个能永远做好姐妹,一辈子都不分开,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嗯,那我们肯定,确定,一定是一辈子最好的姐妹。”童栩举起杯子,特别隆重地站起身,对着在场的人,说:“我提议,这一杯就让我们一起来敬彼此这么多年的友谊。”
她话音刚落,其他三个人纷纷配合起身举杯。
大家杯碰杯,四个人的杯子紧紧触碰在一起,就像她们四个人任时间如何将她们分散各地,但只要能相聚,再久的岁月也无法分离她们彼此之间最紧密的情感。
顾影菲先说:“那我们就敬—友谊万岁!”
陆垚说:“好,我喜欢这个‘友谊万岁!’”
“此情此景,于我而言唯有李白的‘寄君青兰花,惠好庶不绝。’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唐梦梦眼含热泪,动容道:“友谊万岁!”
四个人彼此对望,再次一同齐声祝福:“友谊万岁!”
如果把友谊比作一首诗。
我想,这首诗对于她们而言,或许都带着各自的希望与梦想……
回首曾有一群形影不离的知己好友,每个人都带着流动不居的生命力勇往直前。
她们彼此扶持,彼此依靠,一同踏上了一条看得见美丽前程的康庄阔路。
对于彼时的梦,那不是一场栩栩然蝴蝶也的模糊梦境,而是摆脱厄运往后每一天都应是好日子的香甜美梦。
从前她们一起听过夏日的蝉鸣与春日里的风声。
从前她们一起尝过辛辣的杜康与拥抱下的慰藉。
从来处来,到去中去,往后即便遮空蔽日,白云落泪,万物停止生长,而挚友便是彼此心中最亮的那一抹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