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菲把他的手放在了原来的位置,觉得这道冰凉还是太浅,就又往自己的衬衫领口深处又放了放。
任尔抽出了那道让他继续深探的手,捧着她的脸,说:“菲菲,我扶你先躺下吧,这样身体会舒服些。”
顾影菲摇了摇头,抱住了任尔,或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或许她有很多话想倾诉,如果自己再不去向他争取,可能一切就真的都没了。
她说:“任尔,你能不能别和陈丘山合作,你能不能别拆玻璃厂宿舍楼啊。”
任尔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关于拆迁玻璃厂宿舍楼这个事,他既没看到项目规划,也没看到项目文件,更没有签字同意。
陈丘山在船上的随口一句就给玻璃厂宿舍楼安排了往后的命运。
他心里肯定是万分不愿意,如果是其他项目,哪怕是和陈丘山有关,他如果不愿,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他。
但唯有这个对他来说看似不足轻重却至关重要的项目,他根本无法叫停,就连这个口都不能开。
他隔着真丝衬衫上下轻抚着顾影菲的脊背。
她在他身上没有听到该有的反馈后,她几乎是在低求:“我求你了任尔,我求求你别动宿舍楼可以吗?那栋老房子对我很重要,我已经失去他了,我不想连他的家都保不住。”
“那房子就像是一个异度空间,哪怕那片地已如残破砖瓦一样被所有人遗忘,可却储存着他最好的记忆,有他和他父母之间最后的美满。”
“你知道吗?他父母全部都是被陈丘山害死了。如果这房子还因外力而轰塌,那关于他的一切就只剩烟消云散。你懂这种失去所有的痛苦吗?我不想他要是有一天回到芜江,看到自己的家就这么被毁了,我根本不敢想象这对于他来说是种怎样的痛彻心扉。”
顾影菲的话鼻腔共鸣,让任尔听得真切。
她用最后的力气来说这些话,就是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这栋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的老房子。
可抱着她的任尔正强忍着情绪一波又一波对他投来的侵袭,抵制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的湮没。
顾影菲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灰蒙一片的脸,眼神里更是没有一丝的动容。
“任尔,你回答我,你说话啊,能不能不要拆那栋房子,我求你了。”
“对不起,菲菲。”
任尔的“对不起”脱口而出时,她也明白此事彻底毫无转机了。
她希望任尔能理解,能懂这种感觉,可他为了赚钱,却是这么的冷血。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芜江有那么多能拆的你们不拆,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里,你告诉我为什么。”
顾影菲抓着他的衬衫领口,不停捶着他的胸脯。
这拳头看似用力,可打到任尔身上时已如棉花一般没有任何重量,但他的心早就像被非洲大草原上最丑陋的鬣狗咬得稀巴烂。
他发誓,所有附加在他和顾影菲身上的痛苦,他会千倍百倍地还给陈丘山。
因为持续的高热和情绪激动,顾影菲侧靠在他的怀里不停哭泣,这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都是这般的酸涩。
任尔绝不能再让顾影菲这样下去,本来身体就生病发热,再哭下去只会更加糟糕。
他安慰道:“菲菲,我答应你,在这件事上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你该好好休息,答应我别再难过了,好不好。”
他抬手,看着时间距离方才的感冒冲剂喝完已过半个小时,他把桌上的消炎和退烧药再次分批喂给她吃下。
就这样在药物的起效下,顾影菲睡着了。
整个一夜她冷得发抖时,任尔就将她抱在怀里,她要是发热流汗,任尔就替她擦拭身体降温。
直到后半夜,她不再冷热交替反复低烧,他才能真正放松歇息片刻。
等到第二天,顾影菲彻底清醒来后,觉得全身肌肉疼痛感已减少大半,头疼头晕也都有缓解,这才想翻身换个姿势,正好侧睡时看见躺在塔吉沙发上休息的任尔。
此刻他的脸被翻起的高领毛衣遮住了一半,卷翘的睫毛像飞虫的隐翅停歇在昏暗的泉眼旁,整个模块化折叠结构的沙发,让他即便靠着也能稳稳支撑整个身体的重心。
看着眼前的场景,她很清楚昨晚任尔辛苦照顾了自己一夜,即便环境有限,动作拮据,这沙发睡起来并不舒服,可她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久违的安逸。
顾影菲一直都觉得他背负了很多,是整个任氏在腥风血雨的芜江不断破浪前行的魄力,也是能支撑整个春阑别院幸福安稳的有力支柱。
但似乎这其中还有一个她看不见却更为重要的东西。或许这个东西能影响和改变的是整个芜江所有人的安然无恙。
她盯着他一直看,没成想任尔忽然睁开双眼,看到了已经醒来的顾影菲。
他起身,顾不得身体的僵硬,轻问:“菲菲,你醒啦。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顾影菲的额头,然后又用手背试探性碰了碰她的脸颊。
对比昨夜的发热,现在好了很多,烧也退了。
“任尔,我饿。”顾影菲忽然开口。
任尔一听,想吃东西,胃口大开是好事,他说:“菲菲,你想吃什么,我下楼给你做?”
“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你再躺一会儿,等面做好了我上来叫你。”
顾影菲窝在被子里,双手捏着两边的被角,只探出了个脑袋,对着任尔点了点头。
任尔下楼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一觉从晚上睡到中午,可真够久的。
即便现在身体还软绵绵的,她还是不想耽搁,昨天答应宋阿姨去玻璃厂宿舍与她商量房子的事。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就下了楼。
还把任尔做好的一大碗面条都吃了,就连汤都喝完了。
真好吃啊,任尔厨艺怎么这么好,不管烧什么都好吃。
任尔看见她把面条都吃完了,别提心里有多开心了,他看她吃完后还回味无穷地咋吧了下嘴,更是感到满足。
顾影菲想着一会吃好就去宋阿姨家,可任尔在家,如果和他如实说,他肯定不同意自己去,如果她不说实说,怎么才能把他弄走呢?
“任尔,我好多了,你不用管我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为了照顾我今天都没去公司,你要不要下午去公司看一趟。”
“没事,公司有我爸和小远,我少去一天没什么事的,现在对于我来说,照顾你才是头等大事。”
“那你……那你一会儿能开车送我去一趟玻璃厂宿舍楼吗?我妈的好朋友也住在那儿,我昨晚答应她今天过去看看她,顺带帮她解决房子的问题。”
任尔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是要去找宋淑平。
他回答得很干脆:“好,我送你过去。”
汽车一路行驶,任尔越往目的地开就越忐忑。
自他从德国回来,就只来过玻璃厂宿舍楼一次,还只是为了在老房子里拿点儿东西。
有很多原因,外界的,个人的,他都缺少了踏足这里的勇气。
因为当他身临宿舍楼前这棵榕树下时,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土一木,这里的每一处风声都能唤回他的记忆,还有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房子都在强调他的身份。
他已不能再成为单郁亭的事实。
车停在目的地的榕树前,被秋季渲染过的榕树是这般张扬的金黄。
顾影菲解开安全带,对着任尔说:“任尔,我上去和宋阿姨聊会儿,主要是把房子的事给落实一下,另外搬家的公司我也给她找好了,我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任尔微微颔首:“好!”
顾影菲下车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窗,就这般一直望眼欲穿的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这栋旧楼里。
他下了车,走到榕树前,伸手摸了摸它粗大的树干,仿佛能感知到有一股强劲的生命在他的手心游走。
来到宿舍楼梯口,即便他心有犹豫可还是抬脚走上了楼梯。
玻璃厂宿舍楼始建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典型的双廊式筒子楼建筑布局,既保留了传统,又融入了生活的便捷,外部红砖绿瓦是那个时代宿舍楼的传统样式。
原本这楼就是玻璃厂厂长出钱给自家员工盖的宿舍楼,可渐渐地也有一些外来务工人员选择住在这里,虽然房子受限于格局,没有独立的厕所,而公共厨房和晾衣间错落分布在每一层,但这栋筒子楼却承载着玻璃厂员工好几代人的记忆。
任尔还记得,那时候他和沈恂小时候经常绕着楼下的院子疯跑,夏天时楼里的奶奶们都愿意搬着竹椅,挥着蒲扇坐在榕树下乘凉。
单郁亭从小就懂事,有着远超同龄小孩的沉稳与乖巧,可在别人看来他却是个闷葫芦,虽寡言但筒子楼里的叔叔阿姨们都特别喜欢他,每次放学回到家,口袋里总能塞满楼里奶奶姨姨们的爱。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忆着这栋楼里如从前一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景象,刹那间他的耳边响起,一楼的谢叔在榕树前刷着牙,嘴边冒着白沫,还不忘提醒:“郁亭,上学去啊,时间还早,别那么着急忙慌的。”
二楼的小凤婶,正在公共厨房里烧饭,她手握着锅铲,笑容和蔼:“小单,今天你叔钓了条大鱼,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他路过301闫奶奶房门口时,正看见她抱着自家的大橘猫七月晒太阳,随后对着屋外的任尔招了招手,一旁碗里泡着的假牙都未来得及戴上,就从自己的花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抿着嘴说:“我大孙,快来,今儿我小丫允许我多吃一颗,这一颗我谁都没给,特意留给你放学回来吃。”
他越往上爬,越觉得现实像刀,这一刀下去,头身分离,到最后就只剩被回忆镶嵌的筋骨连着,可顺着这具残躯把头颅四肢再次东拼西凑,才发现原来记忆永恒,人已不在。
“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来到四楼,他看到玉玲姨正拿着鸡毛掸子追赶她那儿又不写作业的儿子,翟玉玲跑到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疲惫不堪的面色,有些心疼,本来还火冒三丈的心情便也就此熄灭。
她笑眯眯地说:“亭啊,你妈身体好些了没,骨头还疼不疼了,你有事就开口,别跟我客气。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白天你就别天天学校和家两头跑了,反正小威去上学,我在家也没事干,你妈我帮你照看,你别太担心。”
离开4楼,再登顶五楼这期间,他甚至都是扶着栏杆借力才能一层一层爬上来。
宋淑平就住在501,从楼梯口出来径直几步就是她的家,离大门有一段距离的是她家正对走廊的窗户。
他走近了几步,便听到了宋淑平正对顾影菲哭诉,也是在这一刻他的懦弱完胜。
他选择放弃,他不想看见宋阿姨难过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很失败,从小到大被筒子楼里的所有长辈们一直关爱长大,可如今到头来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在他快走出被窗帘挡住一半的位置时,他还是决绝地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
可屋内侧身而坐的宋淑平正好被窗帘外的影子吸引了视线,中午的阳光太过充裕,他们家的窗户每到这个点儿,都会有光照进来,不用开灯也是满屋亮堂。
她突然起身,不等顾影菲把话说完,就不明所以地走出门外,对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景唤道:“郁亭,是你回来了吗?郁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