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似乎在空气中回荡了好久,久到尤塔似乎能听见任思重重的呼吸声。
顾影菲换了个语气与表情,对尤塔说:“没事,尤助理。我和任思正在看电影,你要不要一起。”
尤塔抬眸看了一眼屏幕,现在电影播放到一个白脸黑唇的小丑,正扭曲,阴暗的在仓库里追赶一个女人。
电影的背景音就像是心跳一般,透露着紧张的气息,只是这一眼,他便知道这恐怖片是谁提意要看得了。
尤塔说:“可我方才在门外听见任思小姐的尖叫声了。”
“可能……”顾影菲想了想,她其实并不想把这事闹大,就随口一说:“因为电影有些画面太过残忍吓着任思了。不过我看任思还挺喜欢这种题材的电影,我听说这电影还有好几部,等有机会,我想邀请任思小姐去龍隐别墅接着把那两部看完。”
顾影菲这会儿的眼神并没有在尤塔的身上有过多的停留,就直接移到了任思的身上,随后轻声问道:“怎么样,任思小姐,你愿意吗?”
龍隐别墅是任尔哥的家,用得着她来邀请吗,自己想去就去。
任思现在的状态被恐惧,气焰,愤怒交织,虽然她言语并无狠厉,但那些话就是能精准刺痛到她。
她还真是小瞧这位顾小姐了。
为了气势上不输给她,任思猛地站了起来,怒火冲天地伸手指向她。
“谁要和你看电影啊,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这一次,她终于把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也终于不再需要用恐怖片来当宣泄的出口了。
可这句话让顾影菲只是叹了口气。
同样是争论,因为她是任尔的妹妹,她对她说的所有话,对她表达的意思,都是因为她深知,任思的本意都是为了任尔着想。
所以顾影菲再怎么生气,都不会用手指她,也不会用太大的声音对她吼叫。
理解她,但不代表自己没有脾气。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甚至给了尤塔一个极度失望的眼神,而她的表情犹如风朗气清的蓝天一样平静。
她想了很久,还是语重心长地对她一点点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任思小姐,你比我小,我不管你心里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我都把你当妹妹。可我希望你能清楚,不是我不说话你就会不讨厌我,也不是我哄着你你就会喜欢我,我改变不了你,也不想改变你。”
“我说过你没能力左右我和你哥的感情,至于你对我的讨厌,我也压根就不在乎。”
“今天的话我只对你说一遍,我相信这一次你能听得明明白白了。”
半跪下的尤塔从听见任思脱口而出的讨厌和不喜欢开始,他的脑瓜子就一直嗡嗡作响。
为何现在偏偏是他最惹不起的两个人在争执,虽然顾小姐的状态对比任思来说要冷静得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才不还挺好的吗,怎么就争论了起来。
他为了不让战火再次升级,咬了咬牙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来到任思面前把她一把扛到了自己肩膀上。
被扛起来的任思,还在回味顾影菲方才的话,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她有所感觉时,已经被尤塔凌空扛起了。
她不断挣扎,不断蹬腿,不断捶打尤塔。
“你干什么,尤塔,你放我下来,我还没说完呢,你快放我下来。”
尤塔忍痛,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径直加快步伐往外面走去。
任思眼看怎么挣扎都没用了,就只能无奈再次对顾影菲警告道:“顾影菲,你最好记得方才和我说过的那些话,你要是敢对我哥不好,你要是敢伤害我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些正告的声音随着尤塔加快的脚步,渐行渐远。
与任思的争论,让她全身疲惫,她将一旁的靠枕拿到了腰后靠着。
虽然电影不受任何影响还在继续播放,背景音效依旧炸耳,可她却已然没了继续观看的心思。
太多的问题在她脑海里循环不停地奔走。
她就像个眼疾患者,在光明与黑夜之间来回摸索与徘徊,可最终难解的问题战胜光明的希望,让她还是在黑夜里找不到出路。
从她踏进春阑别院开始,一些关于他的线索就会有意无意地不断灌输到她的耳朵里。
她在心里也不禁发出疑问?
是巧合吗?如果一个是巧合,可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出现,就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单郁亭和任尔之间到底存在了怎样的关系?
他们两个是否彼此认识?
从她第一天认识任尔开始,他的全身就被大大小小各种细胞包裹。
而那些细胞细分下来,有他的伪饰,有他的秘密,有他的过去,而他真正的面孔就隐藏在这些伪装之下。
如若想要彻底看清他,而她要做的就是戳破他身上所有的细胞,揭开他脸上一层又一层的假面。
哪怕这些东西足以摧毁他们之间的情感。
现在她脑海里的思绪幻化成一个个带有陷阱的岩洞,等着她来踏寻,就差一步她或许就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还好尤塔的声音将她拉回。
“顾小姐,任少让我先带你上车,他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
顾影菲点了点头。
跟随尤塔的一路上,她都没讲什么话。
但尤塔倒是把任思扛出去折返回来后,就心事重重。
对于尤塔来说,他担忧的事太多,他怕任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又再次没完成任少的嘱托从而让他忧心,他怕顾小姐会因为任思的任性而对她心存芥蒂。
顾影菲看着尤塔走路时的背影,不再是每天看到的那般积极向上,现在更多了些许弯折的嶙峋。
来到车库,尤塔转身将后车门轻轻打开后,伸出胳膊给了顾影菲一个“请上车”的手势。
他看她一直没动,便悄悄将一直低下的头抬起。
顾影菲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主动问道:“尤助理是有话想对我说。”
尤塔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顾小姐。”
顾影菲当然知道尤塔口中的这句抱歉是为谁而说。
她现在不想同他多解释什么,就只默默地摇了摇头:“尤塔,别这么说,我并未怪小思,其实我也能理解她,从她的立场出发,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哥哥,她是个好妹妹,我没有理由责怪什么。”
为了让尤塔放下沉甸甸的包袱,她给了他一个轻松的笑容。
“你放心吧,方才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真的把小思当妹妹对待。”
尤塔听到这个回答,感到好羞愧,虽然方才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就是有种对不起顾影菲的感觉。
最后千言万语只换来了这一句:“谢谢你,顾小姐。”
等到他将汽车从北门的车库慢悠悠开出后,便停在了春阑的大门前。
顾影菲看向外面,原来自己早上来时,出租车师傅给她带到的是春阑的侧门。
怪不得自己敲了半天,赵伯才闻声而来。
她看着眼前这扇千万级的将军门,即便在黑夜里如此低调也藏不住这栋院落的贵气,门口两边的抱鼓石给整扇门头更增添了十分的威严。
檐枋挂落旁的灯笼能照亮整个春阑别院门前宽广的马路。
等到车停稳后,任尔对送他出来的秦美云摆了摆手,便直接坐了进来。
在他和顾影菲的对视下,是他有好几十分钟没见到她的不安感,明明今天刚吻过她也抱过她,但他还是很贪心的将她拥入怀中。
他温声解释道:“菲菲,我爸同我和小远交代了很多工作,我怕你等得急,便让尤塔先带你上车。”
“没关系,任尔,尤塔时间算得刚刚好,他车刚到你就在了,我并未等很久。”
任尔松开她后笑了笑,对着尤塔吩咐道:“开车吧,尤塔!”
红旗车启动,外面的风景从郊区一路驶进城市。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特别多,就像车窗外花花绿绿的灯光一样迷乱。
她接收到的信息太过猛烈,以至于让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对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呼唤:单郁亭我知道你还活着,你回来吧好不好,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出现,我绝不会缠着你,赖着你不放手,我就只想看看你,只想亲耳听你说出五年前发生的所有事。
哪怕那些真相足够骇人,但只要是你说出口的,我都会相信。
在她的祈祷中,很快,汽车就到达了龍隐别墅。
等到他们三人坐着电梯上来时。
她声音很弱,没什么力气地对任尔说:“任尔,我先回房间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任尔放开了一直紧握她的手,点了点头:“好,晚安,菲菲。”
等到他亲眼看着顾影菲回房,把门关上后。
他对着身后的尤塔小声吩咐:“尤塔,跟我去书房,我有事要和你说。”
尤塔紧紧跟随,任尔一进门什么都没干,脸色更是不像在楼下那般放松,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沉重地说:“尤塔,今天我让小思陪你出去拿药后,没多久我就接到了渭城哥的电话。”
尤塔知道,一般方队长同任少私下联系都是用那台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但这一次直接没有通知就打响了私人电话,看来一定是要告知任少非常紧急的事儿。
“方队这一次突然打电话给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任尔沉默了半刻,双手抱臂,盯着尤塔的眼睛,意味深长的问:“尤塔,我们自从在硕安建工发现那栋黑楼,辛辛苦苦用双腿攀登,用身体感受黑暗,终于在四十六层里看到了足以让我们永世不忘的画面。当我们觉得终于推开了接近那个神秘人的大门,可没想到还有无数扇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门在等待着我们。”
“不过我们倒也不用这么悲观,在之前一无所知的对比之下,现在我们多多少少也对那人有了一点点新的了解。所以你对那栋黑楼的主人有没有一个大致的心理描写,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感受那人,触碰那人,描绘那人的,你同我说一说。”
任尔问了一个太过专业的问题,这让尤塔心里瞬间没底,不过他想了很久,思考了很久。
他虽然不懂犯罪心理这门高深的专业,但是那个神秘人的特点太过明显。
如果真要让他聊一聊自己的见解,他还真能讲出个四五六来。
“那栋黑楼的主人,性别男,年龄大概在30-35岁之间。身材与样貌我想应该都是佼佼者的存在,有自己独特的品味,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爱听巴洛克风格的音乐,钟爱古希腊时期的雕塑,崇尚一切高端的艺术。是一个疯子与天才的融合体,更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13世纪—16世纪是西方艺术的一个分水岭,而这个时期便是文艺复兴时期,在这个时期有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三杰为代表的文艺复兴,因此也是在这个时期确立了艺术的古典体系。
在17世纪—18世纪,出现了一个典型的音乐风格语汇,便是巴洛克,1600年歌剧的出现,造就了一位非常著名的音乐家,那就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这个时期的音乐首先强调的便是“情感”也只有人类的情感是最难以表达和琢磨。
那么说到表达,古希腊在传说中是被神明庇护之地,然而这个时期的古希腊人非常推崇肉.体的极致美感,这种审美上的推崇让艺术作品被赋予了“神”性。
因为那人足够的神秘,尤塔自从那晚跟着任尔登上四十六层后,他早已在心中对那栋黑楼的主人有过千万次的猜测。
所以直到这时,他心中千万次的疑惑和猜想,被任尔问了出来,他这才有机会表达出许多自我的看法。
尤塔看着任少给予自己肯定的眼神,这让他内心的想法越来越有把握,能够大胆的表达出来。
“我总觉得他会喜欢吃甜食,不是因为他暗黑的性格与不幸的生活导致他只能在甜食中寻觅快乐,而是上次任少你曾让闻过那个纸鸢,起初我并未嗅出什么来,但后来在纸鸢红色的顶部,我闻到了一股那时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味道,直到这一刻我想通了,就是一股很香甜,很香甜的味道。”
“他的行为与想法都非常之极端,我们就像他手中的玩具一样可以被随意玩弄,他的每一次犯罪都有很强烈的仪式感。”
“任少,我真的有预感,他离我们很近,他就在我们身边,可是我们就连摸都摸不到他。”
因为尤塔精彩的表述,让任尔忍不住抬手给他拍响了好几次代表鼓励和认可的掌声。
“尤塔,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因为我和你想法一致,在我心中对那个人的画像也是这般的清晰,即便与真实的他有些许差异,但我想总归差别是不大的。”
“他就是这样的透明又浑浊。我有时候觉得只有让他愤怒了,我们才能看见他的棱角。”
被任尔鼓励后,让尤塔倒是有些不太自信了。
他有些谦虚地推了推脸上的眼镜。
“任少,我就是瞎猜的,我觉得专业的事儿还得专业的人来干,我们还是要等方队长的消息,才能确定最后的答案。”
“你说得对,但是现在我们不用等了,答案已经有了。”
“真的吗?”听到这个回答,让尤塔好生激动。
“太好了任少,方队怎么说,他到底是谁啊?”
“我把关于那个人的线索发到你手机里了,你自己看吧!”
尤塔等不了一点,快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后,从他与任尔的聊天显示栏里,他先是看见了一张小图。
非常暗,非常重的黑灰色的画面,但是能看出拍摄的重点是四十五层悬挂纸鸢的那个空窗角度。
尤塔有些不敢相信照片里的画面,真的有一个人在窗口站着,虽然照片的像素能媲美座机。
但这是他第一次离那个人是如此之近。
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任尔,然后得到了一个让他把图片放大的指示后,他便又将头低下照做。
照片放大后,他瞠目结舌,整个身体仿佛被乱拳挥中,不给他任何逃命的机会,双腿发软般地朝着沙发的方向后退踉跄了好几步。
要不是被墙角的收藏柜撑住,他就该倒在沙发上。
因为这张照片否定了他对那个神秘人全部的猜测。
他右手抓着手机,左手用尽所有力量将身体撑住,双唇颤抖地惊讶道:“任少,这照片上……这……这张照片上……怎么会是个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