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下】

“小律，这场战斗……”

“……算是各种意义上的消耗战吧。”

在我把所有灵体全都召唤出来之后，我本人就只能留在原地站桩了。

倒也不是我想要光站在这里看，主要是当烙印从腹部蔓延到四肢乃至整个身体之后，身体的知觉就已经变得十分迟钝。要不是面前激烈的战斗所产生的强大力量波动，还能令现在被法理搀扶着的我有少许感触——我甚至都已经不太能分辨出自己的存在还【在这里】的事实。

从指尖开始的神经末梢，已经出现了少许炭化。这是这具身体即将崩溃的前兆。看起来实际情况甚至比我预想中还要严重一点——我本以为在失控的圣痕急剧侵蚀之下，会先撑不住的是我的精神，却没想到我的身体竟然还会毁坏得更快。

但也多亏了这点，我现在却还算能维持清醒的意识，观察着眼前这场战斗的局势。

通过与我共享记忆，虽然包括【肃声】在内的许多灵体都是刚刚苏醒，但他们也很快知晓了身为这一战最终敌人的大神官的特性。

就如同我之前两次成功伤害到那家伙时所做的那样——只要通过接连不断的近身战斗，去打断那家伙施展大型法术的前摇，他就得被迫一直防御、重生、再次被重伤，然后继续重生……

直到他身后的机器再也无法吸收到任何力量，因为过负荷而停止运转为止。

是的，那个机器本身是有着极限的。——和能够实际做到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大神官不同，虽然在理论上，他可以一直窃取他人的灵魂和力量，来保证自己的永生不灭……但那个机器却不可能无数次地汲取他人的力量和灵魂，来提供给大神官永生所需的资源。

在这场战斗中，我不仅在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大神官本人的动向——被初代圣女所把守的那个装置，即便我无法轻易接近，我也时不时会留意它的【状态】。

而现在——在反复多次利用装置获取阿不思和阿尔贝的力量，来迅速恢复伤口、重塑身体之后，我能看到，虽然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变得越发虚弱……但与此同时，那个强行从两位龙族身上吸收力量的装置，也明显即将到达极限。

【嘎吱、嘎吱——】

那个声音，不仅是濒临停摆的机器发出的悲鸣——同时也是象征着大神官【剩下的时间】的钟摆，即将走向终点的【倒计时】。

“哼……区区本尊亲手扶持的傀儡，居然还妄想让吾描绘的画作，在这里迎来结束吗？”

而大神官——他看起来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已经几乎等同于行尸走肉的我。

只见他甚至连自己残缺的肢体都已经没耐心等待其完全长好了，就在身体恢复的过程中，开始凝聚起数股规模巨大的破坏魔法，试图以广范围的攻击，将围攻他的灵体们一网打尽。

但是——如果连这点都没计算到，我也只能说是白谋划这么多年了。

在灵体之中，负责近距离攻击的是【肃声】里的守护者以及【巳剑】；而负责从远程牵制大神官的，则是两位龙之贤者，以及同样擅长广范围死灵法术的【遗式】创建者诺艾丽娅。

大神官本人确实是不死的——但通过【返魂镜】源源不断地召唤出来的【死者灵魂】，也同样能够在无数次被消灭之后再次重现。

虽然这一做法自然需要消耗巨量的、作为灵体召唤主要负担者的我的力量，但这毕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战。在这种时候还要吝惜生命和力量，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而最关键的——不只是我已经做到了从局面上凭借人数优势压制住大神官。这场战斗的关键在于——只要我本人被严密保护在战斗的中心之外，在前方战斗的灵体无论哪一位被【重伤】，我都能瞬间将其救治和恢复。

不。严格来说，并不是【我】恢复了他们——我能提供的只有【足以将其恢复】的力量。

而真正负责为所有灵体提供治疗以及回复，在这场战斗的【后勤】位置起到关键作用的，其实是作为【厨师】提供【食物】的【魔厨】们。

如此一来，战线的各个位置就实现了理想的配合和循环。

可以说，只要我【本人】还在这里，大神官的败北，就已经是【注定事项】。

果不其然——在他如同发狂般，对面前全范围的灵体发动了无差别攻击之后……却看到竟然无一人倒下，那男人也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声音。

“居然……居然宁愿如此坦然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圣仪……你这个人类，真是疯子、真是令吾难以理喻……！”

“……执着于活下去而陷入疯狂的存在，不是你吗？”

结果现在才发现，就算他已经做到如此无赖的地步——我也依旧有办法赢过他。

面对这个男人厚脸皮的诋毁，我无心理会。

吸收装置行将毁坏的现在，他的复生已经跟不上受伤的速度。下一击，只要命令距离他最近的守护者直接砍下他的头颅，就能将这一切轻易结束——

但是，我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老不死的执念，以及老奸巨猾的程度。

只见他在这种对自己无比不利的局势下，竟然突然放弃了继续发起攻击——对方就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后退了几步，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吾知道了——吾终于理解了。……原来，还可以【用这招】啊。”

“……？”

不知道对方在发什么癫，但我也懒得听他死到临头还要在那装谜语人的胡言乱语。

早就已经接收到我下达的指令，守护者手中的两把巨剑毫不留情地向对方同时砍下——这一击，势必要斩下大神官那颗在他脖子上待的时间显然有些太长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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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剑挥下的轨迹，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那家伙的身体。

这并非是因为仁慈，也并非是因为骁勇善战的【守护者】失手——仅仅只是因为，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出现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大神官本人。

“律、他们被……！”

“啧。……事到如今，居然还想着故技重施吗。”

……当年，他就是用那些【兽族】孩子们的性命威胁了我。

而现在——这家伙依旧用了同样的一招。

他不再把原本作为人质的阿尔贝和阿不思留在装置里……而是就那么把他们从容器里拽了出来，作为保护自己的挡箭牌，推到了最前面。

“哈哈哈哈哈——如何呢，圣仪！——你要是想杀了本尊的话，这两个孩子可是要先死的！”

也是真服了对方——究竟是有多么自负、多么看不起我的力量，才会等到被我逼入了当前的绝境，才终于想起他从【一开始】就抓了两个人质的事情。

……他要是就这么从头蠢到尾，我反倒是省事许多。

但偏偏他在这最后关头想起来了——并且还真的用这件事来要挟我，这才是最麻烦的情况。

毕竟，事实就是——虽然理智告诉我，应该无视他这种可笑的行为，就这么命令守护者继续砍下去……可那一瞬间无可辩驳的犹豫，却直接导致了所有原本井然有序地战斗着的灵体，都停止了行动。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守护者——他明明可以做到，用手中的双剑抹杀眼前的一切。

……可是他却停住了，无法再往前一步。

“……律。”

而他无法动手的理由，不管是他还是我，都非常清楚——是因为我下不了手。

“……对你来说，这确实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如果，我能将他人的性命，也像我的生命一样，如此轻易地视为可以放弃的东西的话……从当初起，我就不可能被迫来到教导。

无论那再怎么愚蠢，可就是有效。

在这明明可以斩杀大神官的最佳时机，我放弃了。

——仅仅只是因为，我无法做到无视阿不思和阿尔贝的生命，也要挥下这一击。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见到我无法命令灵体们继续攻击的样子，大神官也发出了愉悦的大笑——对他来说，这就是他最喜欢看到的，身怀【感情】的人类，因为这份感情而被迫放弃，任由他肆意操纵的【痛苦】。

“这一次是真正的，该说【再见】了——圣仪。别担心，你会和这两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肉盾】一起死……本尊的这一击，会带给你们最后的解脱。”

用卑劣的行为，强行争取到了施展大型魔法的时间。

而这一次——因为我提前放弃了行动，所以所有灵体都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大神官这次倾尽全力施展的破坏魔法，攻击范围几乎覆盖了他面前的所有方向——也就是说，已经无法让身体发生【移动】的我，只能毫无防备地接下这一击。

光束的洪流从无数方向席卷而来——一瞬间就吞没了所有试图回来保护我的灵体。

而就算是幸运地没有被波及的部分灵体，也无法阻止这一击的到来。

那如洪水一般、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将会立刻吞噬紧紧抱着我身体的法理，以及半边躯体已经【焦黑化】的我……

【……早知道，或许在地牢里留下的遗言纸条应该写得更详细一点的。】

唯一不甘心的，只是我没能提前写下自己摸索出的、如何打败大神官的办法——

虽然现在我肯定至少消耗掉了他大部分的力量，还逼得他被迫放弃了原本用于【重生】的力量来源……但这，或许就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后的【极限】。

【抱歉。莉丝，莉亚，……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在毁灭魔法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刻，我闭上了眼睛——被迫接受了这仅仅因为【人质】而动摇、无比屈辱的败北。

是的，那个瞬间，我并没有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任何奇迹——但是。

“……啊？”

我听到了大神官难以置信的困惑声。

——下一刻，那本该吞没我的白色光芒，被面前突然出现的巨大【盾】所挡下。

而紧接着，我听到了【什么】啪嗒一声，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吾等遵守了你的命令。为了保证人质依然处于你的掌控之中，吾等必须一直看管着【装置】，绝对不能轻易放松警惕。”

而那个偏偏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动手的存在——则是冷淡地甩了甩手中【圣剑】沾染上的黑红色血迹，缓缓说道。

“——但在刚才的那一刻，在你自己【放弃】了那两个人质的利用价值后——加诸于吾等的限制已经解除。这条命令，就不必再遵守。”

她就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告知了现在头和身体已经分离、面具也随之掉落——只是瞪大眼睛，还没彻底死去，正表情抽搐地看着白发圣女的大神官——她会【背叛】的理由。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可是本尊亲自任命、又亲自复活的初代圣女啊、奎姆……！”

“那孩子……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很对。您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

【——为了这个国家，也是时候该换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初代圣女——名为【奎姆】的女性，不再看向那个面容扭曲的头颅，而是转而看向了【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想要彻底杀了这个人吗？为了你在意的人们，为了……你曾经死于意外的父母。”

“——想要拯救那些遭受着不幸的存在吗？不论是在那里，已经虚弱到随时会死去的两位龙族后裔——还是现在正陷入苦战的同伴们，又或者，是现在马上就要死去的你自己。”

那宛如在悲悯着我——悲悯着这世间众生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在整座圣堂里回响着。

甚至做到了唤醒我即将消失的意识……如同铭刻一般，将我的灵魂继续留在了这里。

我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