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中】
“……差不多该走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在地下牢房里睁开了眼睛。
虽然这里在物理上与外界【隔绝】,并不能看到天空是否已经变得明亮,但我的作息时间向来很准时。除非是有意睡懒觉,不然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苏醒。
接过舒里特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在这间地下牢房留存的盥洗室里洗漱完之后,我便算是做好了自己能做的所有准备,披上外袍,往出口走去。
【主人,时间还早,您是否最好再休息一会儿……】
“不了。我若是越早赴约,尽可能拖延住大神官,莉丝他们的行动压力就会越小。”
况且,现在这个情况,莉丝她们肯定会因为担心我而更加坐不住。很可能此时他们也已经出发,整个铁兽军很快就会接近首都——可谓是必须分秒必争。
既然如此,尽管看起来,我就像是一副两手空空的样子前去送死——我还是得就这么打开地牢的大门,顺着面前的楼梯,回到圣堂之中,枢机龙神像所在的地方。
而这段路,实际上也并没有多么漫长。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机关面前,将手掌放了上去——让最后的暗门就此打开。
从外面刺入眼中的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久违地没有戴着面纱、也没有用任何方式遮住脸部的我,忍不住抬起手,稍微挡了挡这明亮的光线。
而在视野的前方,随着我的出现,一位不知从何时起就等候在那里的高大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个被面具遮挡着面容,从未有人知道其真实长相的男人,缓缓发出了一声轻笑。
“——居然特地让本尊在这里等候了这么久,你才终于愿意出来啊,【圣仪】。在外流浪了这么些时间,你却还是能如此自然地摆出身为【圣女】的架子,真是令人惊讶。”
“……你说的时间,难道不是【今天早上】吗?”
大神官这刻意的挖苦,令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随后,我才反刍出几分昨天【初代圣女】留下的那番话的意思。
我能够做出决定的【最晚】时间,是第二天的早上——难不成,这个老不死的真的等了我一个晚上,连觉都不睡,一直站在这里蹲守我出来?
而对于我的反问,大神官只是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估计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我能够在被威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依然沉着冷静到……直接就这么睡了一个晚上吧。
……随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就像是在指示自己的部下,稍微把这打在【舞台中心】的灯光调得不那么刺眼一点——随着照耀在我身边的光芒终于暗下,不知道从哪里投射出来的聚光灯发生了转移……重新照向了大神官的背后。
紧接着,他缓缓拉开了那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幕布】——将此次【剧目】的重头戏,也就是作为这场决斗的【胜利奖品】,彻底向我展示了出来。
“这个仪器,你应该并不陌生吧?圣仪。”
“……那是当然。”
毕竟,我可是在这个老不死的命令下,无数次地将教导中的叛徒抓起来——并放到那里面去。
我很清楚,那个像一颗巨型的【卵】一样的球形仪器,究竟有着怎样的作用。
但是现在,被放进去的并非那些违反了教义、要被【清理】的教导信徒,而是对方用来威胁我出面进行这场战斗的【人质】——
红色与白色的两座球形容器里,被具有轻微腐蚀性的液体包裹着的,是两个沉睡中的躯体。
……自然,一个是阿尔贝,另一个是阿不思。
“没有想到吧?吾这次选择的【祭品】——是这世间罕见的【龙族】。在这场战斗中,吾要不断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直到你的败北,又或者,是他们力量耗尽而死亡的那一刻为止。”
说完,他再次拍了拍手,调节了整个圣堂内的灯光——这次则是整片空间都彻底变得明亮。
而在这时,我才终于看到,在那个囚禁着阿不思和阿尔贝的巨大卵状装置旁边,白发的初代圣女正安静地伫立着。
仿佛她的任务,就只是作为负责【看管】人质的旁观者,对这场战斗的进展并无任何关心。
……对方只是因为我的注视而回以视线。但在那个眼神里,我既看不到她对同为【圣女】、终将成为大神官计划牺牲品的我的任何同情,也看不到她对我这番以卵击石的行为有任何不屑。
她只是如同雕像一样【在那里】罢了。
而大神官也没有指使她采取任何行动的打算——和我预想的一样,从察觉到我回到教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打算亲自动手处置我。
“来吧,开始起舞吧——挣扎吧!你可以尽你所能地对吾发起攻击……在那两个少年被吾吞噬殆尽之前,除了将本尊彻底杀死——你没有任何办法,去拯救你想要拯救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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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需要太多前置的准备,战斗一触即发。
虽说大神官为了令我动摇,特地摆出了宛如舞台开幕一样的阵仗——但那些终究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要是稍微在教导中任过职的存在,都会知道——当两个都拥有强大圣痕的高位者开战时,双方释放出的力量甚至会波及周围的人,随时都可能毁掉这一片建筑乃至整个区域。
虽说我这边的【圣痕】暂时处于封印状态,自然不可能施展出那种程度的圣痕之力——但大神官向我施展出的每一道攻击,都可以说拥有着那种程度的威力。
……只几个来回之间,大厅内尚且完好的物品,就仅剩下保存【人质】的装置,以及正中央的【枢机龙神像】。
其他的装饰品和珍贵的圣像,全部都已经化为了漆黑的焦土。
而我暂时除了躲避之外,也没有办法进行反击——其原因很简单。
我在警惕着大神官隐藏的其他手段。
甚至也包括那个一直站在吸收装置旁边,并未主动出手的初代圣女。
【初代圣女】擅长精神控制。
——如果我贸然为了救人而接近那边,很可能根本无法防住她的精神操控魔法。
所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而如果继续在这里打消耗战,等到所有能够作为掩体的物品都被毁灭,一旦不小心正面吃下大神官的一击,我当然也会当场灰飞烟灭。
远程攻击是没有出路的,我必须得改变思路。
要和大神官在最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我一定要找到机会接近他的身体,并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砍下他的头颅。
可问题就在于——要怎么突破这毫不间断的破坏魔法,只用一瞬间就冲到他的身边,在他来不及施展防御法术的位置了结他呢?
……这毫无疑问,只是陷入了一个不断提出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死循环。
一直躲藏着,也无法仅靠思考得到答案。
我只能主动踏入危险,以实践来证明自己的尝试究竟是否有意义。
所以,随着我从刚才的藏身之处离开,又一处石柱在身后化为飞灰……用于观察的时间基本已经结束。
我开始在手中逐渐凝聚力量,首先召唤出了第一把【巳剑】。
【吾主,您打算怎么做?】
“从下一击开始,不是躲开,而是将其【斩断】——能做到吗?”
【当然,这种程度——在吾等的力量下,根本就不算什么!】
虽说不知道对方到底轻视我的力量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像逗猫一样,一直这么收着力,只想着一步步用折磨我的办法将我逼入绝境——
但现在,我要开始不留任何余地的反击。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手持【巳剑】,主动冲进即将到来的下一轮破坏魔法之中——以【无形】之剑劈开凝聚的魔力,再试图通过【舒里特】展开的仪水镜保护,抵消掉余波对身体的大部分冲击,直接从密集的攻击中突破出去。
而这一击,我有一定能够得手的自信。
——就如同现在,将力量全部集中在这把剑上的三位剑灵,向我传来的势在必行的决意。
面对从八个方向同时袭来、宛如洪水般铺天盖地的破坏魔法,我终于抬起了手中的剑。
“天丛云——!”
——那个刹那,手中的剑也发出了同样强烈的光芒。
八道水状的大蛇头颅呼啸而出,张开獠牙,分别咬向了原本会落在我身上的八道光柱。
两种力量对撞、冲击、抵消。
随之爆发出的力量,甚至撼动了整个圣堂建筑的地基,令室内原本明亮的灯光都变得忽明忽暗。
“这份力量是——啧!”
意识到我做了什么的大神官,正喃喃自语。
但他毕竟是个活了数千年的老狐狸,肯定知道,挡下了这一击的我不可能乖乖待在原地,因此在下一刻便迅速做出了反应。
——但是,只要他有这一瞬间的走神,就已经足够了。
我说了,这一击一定能砍中。
随着剑锋的铮鸣,紧握于我手中的寒光已经落下——通过暂时将【身体】的知觉与意识中的武尊强行同步,我能够在短时间内,复现出与【巳剑皇子】别无二致的剑技。
这也是我在教导内部的时候一直隐藏着的,只打算在这最后一战才暴露出来的底牌。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被大神官知道,我能够用这种方式突破自身原本薄弱的剑技水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做法会给我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
仅仅只是挥出了这一击,我就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肌腱发生了断裂。
但我还是强行无视了这种剧痛,毫不留情地将手中之剑狠狠砍了下去……
紧接着,啪嗒一声。
那是属于大神官的肢体断裂、落地的声音。
“可恶、可恶啊啊啊……居然……令吾受伤了?!令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胆敢忤逆的本尊……被伤到了?!”
……可惜了。
我刚才强行挥出的一击,砍断的并非大神官的头颅,而只是他的半截手臂。
也正因如此——在我重新拉开距离后,看到的只是捂住自己断臂的对方,正在以愤怒的语气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并非我不想趁刚才那个机会乘胜追击……
而是因为我也察觉到,情况并非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
在被大神官紧接着发射出的下一轮破坏魔法击中之前,我不得不先行躲开。
随后,事情便朝着我预感中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对方断臂处紫红色的血肉,竟然就那么蠕动着、高速生长着……
而原本断掉的手臂,则只是落入了地面的深渊缝隙之中,被吞噬、回收。
转眼之间,他的身体就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断掉的那只手臂已经原样生长了回来。
【吾主,那家伙——】
“抱歉,是我的失误。……下一击,我不会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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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反击的时机,或许还是稍微晚了一点。
……因为我是等到确认所有破坏魔法都被挡下之后,才稳妥地发起攻击的。
但是,这样【不够快】。
因为我的谨慎,反而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本来是瞄准他要害的一击,最后却只砍下了手臂……并因为他汲取了身后装置中阿尔贝与阿不思的力量,而立刻恢复如初。
换言之,就是我浪费了第一次能够亲手杀死他的机会。
——那么下一击,我必须使用更加冒险、更加出其不意的方式,才有可能再次找到这样的机会。
没有时间陷入毫无意义的懊悔中——我再次重整架势,紧握住手中【天丛云剑】的拟态,为下一次的反击做好准备。
“哼。哼哼……不过,很可惜。即使你的成长确实超出了吾的预料,甚至到了可以伤到吾的地步——可还是远远不够啊。”
他一边冷笑着,一边挥动着那截刚刚重新长出来的手臂,任由断裂的袖袍在空中晃动。
“只要吾一直榨取那两个少年的力量,吾就可以无限地复生。——对于主持过无数次【祭祀】仪式的你来说,这本该是你无比熟悉的事情才对,圣仪!”
“废话太多了,老不死的。——下一刀,就把你砍成两段。”
我当然知道,在一年之中,他理论上最【虚弱】的这一天——他的□□本就处于很容易腐朽和脱落的状态,所以,他才一直需要祭品的供应,来保证自身源源不断地更新和复生。
如果我能绕过他,先去处理掉关着【人质】的装置——一切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但很遗憾,初代圣女依然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甚至大神官刚才受伤的一幕,都没能令她有所反应,就连眉头也没有动一下。
……看起来,她确实根本不打算对这场战斗做出任何干涉。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会允许我采取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
……真是不公平啊。
明明那个男人就可以无限次地重生、复活——而我真正能够杀死他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缓缓平复着因为刚才的激烈行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我接受了这完全不对等的局势。
在不可能依靠消耗战磨死大神官的情况下,我只能寻找下一个能够一击必杀的办法。
“——舒里特!”
【是,吾主!】
在刚才被我突袭得手之后,大神官改变了攻击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