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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台下斗诡计 台上宣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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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赵大帅都不曾发觉,虎帅就在他背后眯眼看热闹。

神卫二营在余烬旁原地列队,神卫六营原本忙着抬水,此时乱糟糟调了进来。第五秀娘则速速整顿兵马,奈何这两营毕竟是新兵,虽有方小星旧部做骨干,对上神卫军,终归有些吃亏。

无妨。

我凝神静听,终闻马蹄声响起。

菁骏团原驻下邳,骆马湖至沭阳之间的这片烂地,哪处可速通,哪处易陷足,樊宝骏最熟悉不过。而巡视大营的奉安军已调去粮仓救火,营间道守备空虚,因而转瞬之间,菁骏团便冲了进来,后队抛掷铁元子破阵,前队持长枪直驱。神卫六营离营门较近,匆匆转向竖盾抵御,脚下却炸开未知之物,受伤的士卒惨叫冲撞,盾阵大乱,哪里挡得住六百马军的冲击。

神卫二营惊闻后方起乱,纷纷转向,正待支援。第五秀娘却率军掷出雷丸,齐齐呐喊:“星将复活了!星将复活了!”

江怀玉早已换上“角木蛟”全副盔甲,埋伏于军帐后,闻得呼喊,当即率领二十八星将纵马奔出,高呼一声:“天枢召唤,星将重生!众将士,随我杀敌!”

神卫二营刚转向营门方向,又听背后起乱,仓促转回,脚下却猝然冒出眩光与烟雾,再依稀见得那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面盔,当真以为是我暗中作法,召唤焦尸复生,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懵愣当场。都不待第五秀娘率步军新兵跟上,二十八骑“不死神兵”已将所谓的“上四军精锐”杀得七零八落。

至于神卫六营,早叫菁骏团碾穿了。

莽花獾摩拳擦掌,正欲试炼新兵,哪里肯落后,当即命两营步军散开,左右围合,堵住鬼哭狼嚎的逃兵。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战局已定,只余烟雾弥漫。

我推着江恒,自军帐内出来,挺身环视一圈,高声道:“兄弟们辛苦。歇口气,咱们再杀去帅帐,生擒赵贼!”

众人齐声应令,原地歇息饮水,检查兵甲。我召樊宝骏上前,低声问:“伤亡如何?”

“伤了三四十个,有七位兄弟……”樊宝骏顿了顿,咬牙道,“不幸阵亡。”

“刀剑无眼,生死无常。战争便是残酷。”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先前剿匪不算,这是菁骏团头一遭正经打仗。一群十五六的小子,首战打出这般战绩,姑姑也自愧不如。妥善安置兄弟的遗体,身后事务必用心。”

“是!”樊宝骏重重点头,眼中的懊恼已为振奋所代替。

我这片儿安静下来,整座行营司大营却四处喧哗,火把摇曳。先是大营戒严,接着靖王大帐、粮仓先后起火,巡视大营的奉安军又不知去向,新军不明究竟出何状况,已有人按捺不住,纷纷涌出自家营地,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在大营中乱走乱喊。

至于粮仓那头,埋伏着两千余广德军。元简良若是连同等数目的奉安小鸡仔都不敌,那他趁早改姓,省得辱没这个“元”字。

自然,上好的谷麦豆料盐封肉,我可舍不得烧。

赵恭、杜直方为讨好唐远,有求必应,开仓调拨大批粮草,急不可耐送走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关公。其后赵恭又觉肉疼,定要牛三德将沭阳的屯粮调来补充。而我那贴心知意的皇帝叔子,特意送来霉米,我感恩戴德珍藏至今,正巧派上用场。反正当地所征的民夫皆拜悬黎神女,让他们趁机动动手脚,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最终,一层好米盖在霉米上,送达行营司大营。

这一带多是烂地,分割成块,粮仓聚不拢,分作东五仓、西五仓及主仓,中间隔着泥洼田垄,正是天然的防火带。

趁靖王大帐起火之乱,元简良突袭粮仓,烧的便是堆放在东五仓的霉米。至于主仓、西五仓,他反倒要小心防火,以免在乱局之中一气儿烧起来。

歇息少时,赵恭定已发现我这边出了变故,外头已有人高声传宣帅令,命七千新军围住靖王所驻营地。与此同时,粮仓那头升起信烟,正是元简良击溃仓促赶去的奉安军,向我传讯。

我也不再耽搁,命众人即刻整队,而后牵来破虏,让星将扛起江恒,将他安上马背。瞎瘸子本就行动不便,今日又披重甲,好容易跨坐稳当,双脚却蹬不紧马镫,只能死死抓住马鞍。

“莫怕,这马儿温顺。抓紧马鞍,我牵着你走。”我的话音刚落,破虏却摇头连喷鼻息,我只得抚着它的面颊,在它耳畔低语,“好马儿,就这一回,乖。”

破虏勉强给个面子,我翻身上另一匹马,命士卒高举私制的靖王大纛,举剑高呼:“兄弟们,随我来,咱们还有下半场仗打!”

众将士齐声应令,菁骏团高举大纛开道,星将围护靖王居中,步军随行在后,气势汹汹冲出营门。

赵恭必也瞧见粮仓那头升起信烟,心知还有一支兵马来袭,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定是命神卫军那二千人马拱卫帅帐。然而营中的散兵本就是新成建制,同军兄弟都未必认得齐全。全营大乱,仓促之间,赵恭的帅令哪里调得清楚兵马?

此时,营外仅有数百人乱糟糟拥作几团,见一支马军冲出,纷纷惊散开去。

我右手紧牵破虏,左手勉强高举长剑,凛然呼喝:“赵恭叛国投敌、行刺亲王、火烧粮仓!靖王奉旨剿逆,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赵恭叛国投敌、行刺亲王、火烧粮仓!靖王奉旨剿逆,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众将士齐声呼应,声势浩大,如洪流席卷。

靖王前些日散金犒军,众人多识得他面貌。这些奉帅令前来的散兵游勇见靖王在此,又见那面大纛,哪里敢搅进“大人物”之间的纷争,无一人上前拦阻。我一路呼喝,以眼角余光扫去,却见有几名北军将领相互打着手势。那几人虽非熟识,倒也算是在元副帅麾下效命过的同袍。他们犹豫一阵,竟招呼自家兵马,悄不声跟随在后。

至于南军,似乎已有人打算趁早跑路了。

而赵恭,多半是误以为我早已将靖王转移去安全之处,全然不曾料到靖王竟又从天而降,领兵前来讨他这“逆贼”。是以,当我与元简良合兵,将帅营团团围住之后,他已失去脱身之机,只能负隅顽抗。

下半场仗打得有些出汗。赵恭称得上猛将,神卫军老兵也不能算鸡仔,更何况一家老小皆在江南,降也是降不得的。我以乱箭围攻营地,神卫军穷途末路,干脆冲出来白刃接战,殊死一搏。

激战一个时辰,我军牺牲三百余人,留守行营司的三千神卫军近乎覆灭。赵恭身中数刀,命硬,没死。

赵恭的命得留着,我即刻召军医急救,元简良也将束手投降的项奇志押了来。待众将士稍事歇息,我便命人击鼓,将散在大营中的新军召来。七千新军之中,约有千余北军前来助阵,混战好一阵,其余人逃走不少。上四军叫我一夜之间歼灭半支,散在营内的三千余新军惶恐无措,乱糟糟聚来尸横遍野的帅营外。负伤的元简良振作精神,命将士高举“元”字大旗,与第五秀娘的步军一同列队,执火持械,将吓呆的新军散兵围在当中。

此时天色微亮,依稀晨曦与摇曳火光之中,噤若寒蝉的众人面目模糊。我立马在大纛之下,厉目环视一圈,确认场面尽在掌控之中,向身侧轻声提醒:“覃思。”

江恒会意,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抖开手中的文书,高声宣道:“诸位将士,吾乃太上皇第七子,今圣之兄,大梁靖亲王。日前,将士苦战应天,擒获伪军大将,搜得密书一封,竟是董、赵二氏联名所递,欲趁北伐之机,葬送我军精锐,借此养寇自重、勒索朝廷、要挟天子、逼宫篡政!此等叛国行径,万死难赎,天地不容!赵恭自知罪行败露,今夜竟欲行刺于吾,其谋不成,又纵火烧粮,欲陷诸将士于绝粮死地!幸有承恩军及元副帅旧部忠勇破敌,此刻已生擒赵贼,将其麾下乱军尽数正法!”

新军骤闻“元副帅旧部”五字,纷纷向那“元”字大旗望去,又见五花大绑的赵恭、项奇志被人推出来,不禁交头接耳起来。至于跟来助阵的北军将士,见那“元”字大旗竖起时,已喜疑交加,此刻明白听见元家军未灭,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不禁感慨呼喊:“天佑忠良……天佑忠良啊!”

赵恭、项奇志自然早被抹布堵嘴,此刻被人按跪在地。项奇志早已吓破胆,缩头不吭声,赵恭徒劳挣扎无果,只得扭过头来,目眦欲裂,恶瞪江恒。

瞎子自然看不见,听得纷杂声稍止,自顾正气凛然宣告:“自天圣之祸,董氏外戚挟天子至江南,卖国苟安;赵氏献妖姬惑圣心,狼狈为奸。扬州溃退、二孟逼宫、蜀中叛乱、虏骑入海,尽为此二家之罪!董、赵二氏,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欺天子于深宫,陷将士于死地,害黎庶于涂炭,致社稷于将倾!今吾以靖亲王之名,告于皇天后土、告于列祖列宗:清君侧,诛国贼,复山河,安天下!凡我大梁将士,孰无忠义之心?孰无家国之念?望诸将士辨忠奸、明大义、奋勇毅,随吾拱卫圣驾,肃清奸佞,还山河清泰,复天下长宁!天地昭昭,共鉴此心!”

这是我头一回听江恒当众宣言,不知怎地,竟想起多年前在卧云阁,我提枪“兵谏”,他犹豫不决,叫我好生憋火。虽说他曾毅然回援京师、登墙督战,可我不曾亲见,心底总记得他那三思不动、谨慎迂回、毫不痛快的窝囊样。

此时此刻,我瞧他立马披甲、慷慨陈辞,丝毫看不出是个瞎瘸子,竟生出一丝“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奇妙感触。

是啊,彼此都不同了。我不再是走马游街的樊三,他不再是闭门念经的江七。

“七爷好威风。”我轻声感慨,复又凝肃声色,看向神色各异的新军,厉声道,“兄弟们倘若不信赵贼叛国,不妨上前看看这道缴获的密书。”

此书到底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只在于——到底是跟我干,还是跟我对着干!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终究无人敢上前要求验看密书。我便又道:“好!兄弟们都是明事理的。董、赵两家外戚不除,天下难安!不过,我也是行伍人,知兄弟们为难。有些人的家眷尚在江南,于公,自是尽了忠,于私,却是舍了家。靖王仁德,我更是妇道人家,心肠不免软了些。凡愿从大义者,卸甲,出列;凡不愿者,我给个痛快,不叫兄弟们的家眷受牵连。”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有人面露凶光,显然起了反击之意。围列四周的广德军齐刷刷亮出刀兵,厉声喝止,果断射死带头作乱者,强行压下惊哗声。

少时,北军尽数卸甲出列,南军面面相觑,亦是战战兢兢陆续卸甲。最终,只余五六百南军将士,紧握刀兵,紧围一处,决然面向诸人。

我再等一阵,见无人再有卸甲之意,郑重拱手:“今生无缘做同袍。诸位,走好。”

旋即,密密匝匝的箭雨扑去,雨落处,银甲裂,红英绽。东日出云,一道明光照向大纛。大纛阴影之下,瞎子于心不忍,默然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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