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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台下斗诡计 台上宣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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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大事草率议定,赵大帅亟令调拨粮草,唐副帅携粮北上临沂点兵,杜都监随行监军,劲勇军步卒随后出发会合,同去济州埋伏,静待时机。而当日,元简良已率广德军自青州南下,由密州入盐州,紧贴着五莲山行军,潜伏于东海县境内,顺道补充大批军械。

赵恭这外来货自是不知我还有这一番调度,装模作样部署兵马,命副将率神卫军先锋往应天方向,项奇志率奉安军、牛三德率承恩军随后出发。这三支兵马算作主力,另有两支临时组建的新军作辅助。

不足三万兵力,对外宣称七万,围困粮少城旧的应天,勉强够用,强攻则胜算不大。赵恭原打算遣天义军同去,奈何人家是民间义勇,我这朝廷命妇反正喊不动,他若有本事,亲自去喊。至于驻守朐山的承恩右军,我不曾听闻有这支兵马,他若不信,不妨亲去一探究竟。

想当初,赵大帅不过一介地方军将领,却敢冲破二孟叛军重围,于绝境中救驾,纵使身中数箭也不退半步,称得上一条好汉。而今身价贵重,赵大帅反倒惜起命来,自知“代管”二字做不得数,哪里肯亲赴朐山调度右军?发出的数道令牌如石沉大海之后,他只能将我的左军支走,留下四千神卫军驻守行营司大营,调建昌军那三千马军占据我的沭阳大营。

如此一来,我与江恒不管是继续赖在行营司收买人心,或是返回沭阳暂避兵锋,皆无重兵保护。是以,我将第五秀娘留守末口的步军五、六营调来,宣称这是我整合军属所成的娘子军,作不得正经兵马,不归行营司提调。

诚然,这两营新兵虽有女兵,但还是男兵居多,不过我组建“女儿兵”一事艳名远扬,赵恭见得领兵者是个娇小妇人,便也不将这两营步军放在眼里,默许我安排他们驻扎在靖王大帐周边。而真正令他的忌惮,是承仁军——唐远携粮北上之后,以整顿兵马为由滞留临沂,杜直方这所谓的都监拿他毫无办法,劲勇军那位小小正将也无权过问唐副帅军令,至于副将唐达,更是屁也不敢放一个。

我倒是不曾让唐远在北边杵着,暗忖他做此部署,或许是委婉支持我南征,只是拿乔赌气不肯明说。总之骁兔便是泰岳昆山,有他在不远处照看,我纵使已将兵马拆开,依旧底气十足。与此相对,远道而来的赵恭底气更虚,在亲兵保护之下,终日待在行营司大营,压根不打算亲赴应天前线指挥,惹得留守大营的新军极为不满。

七日后,项奇志冷不丁带着一半奉安军狼狈撤回,声称伪朝自西京调来援兵,骤然反扑,围困承恩军,请赵帅增兵。樊夫人并未得皇帝破例授予军职,尚未得册印的靖王亦是无名无分赖在此处,军机要务,本不该让我知晓。赵恭竟好心好意请我入大帐议事,我惊闻噩耗,方寸大乱,当着赵恭的面,当即召来帐外候命的鲍季训,命他速去朐山调集右军,而后又在帐中来回踱步,终是坐不住,决定带领余下的半支步军亲卫,亲赴前线,连夜出发,只留下二十八星将以及两营“女儿兵”保护靖王。

神卫军调去前线的皆是新瓜蛋子,“身经百战”的老兵留守在此,既已成功支走悍虎及其主力兵马,未免夜长梦多,赵恭必是打算趁夜动手,“请”靖王南下。

当夜,大营内外俱是一片鬼祟之声。据斥候回禀,赵恭大约是觉得区区一千“女儿兵”不足为虑,反将一千神卫军自行营司调去沭阳,与建昌军合兵,全力提防天义军以及我遣人匆忙去召的右军,只留三千神卫军在大营,逐步向靖王所驻的营地包抄收拢。

右军皆是短腿步弓,没个三五日调不过来,天义军虽新练有部分马军,却依旧是步卒居多,自涟水调过来,也需两日。然而我还有两颗暗棋可动——广德军、菁骏团。一骑当八卒,三千马军,行如疾风,动若惊雷,在自家地盘上,碾上万步军绰绰有余。更何况这支所谓的“上四军精锐”,一场胜仗没打过,前年被耶律兀纳撵得丢盔弃甲,早已破了战心。再者,童传虎尚有一千马军暗中驻扎宿州,因他是唐帅的亲传弟子,为免走漏风声,我昨日才遣人去召,此刻应还在半途之中。

幽暗军帐,外间兵马调度声隐隐传来。我正闭目养神,却听身侧那道呼吸时急时缓,便睁眼侧目,只见江恒面色凝重,薄唇紧抿,手指不经意间,又紧紧扣住扶手。

“定神。”我起身至他面前立定,替他正了正兜鍪,“即便不敌,大不了绑你上马,让怀玉护卫撤退。”

“见笑。”江恒垂眸苦笑,“残破之躯,愧为累赘。”

“说些什么见外话?”我重又落座,见他兀自紧张,便随口闲谈,“当年苦守东京,靖王爷可带过甲?”

“登墙督战,自须带甲。”江恒面有赧然,自嘲道,“沐猴而冠罢了。”

“谦虚。斯文人带甲,另有一番风骨。说来,如镜案牍劳形,倒是许久未穿那套山字甲了。哎……也不知此时他可已脱身……”我忧心长叹,陷入沉默。

这时,江恒缓缓探过手来,悬停少时,又缓缓收回去。我不禁转头再度打量,见他依旧紧张不安,忽想起那年东京城破,辽贼挟太上皇为质,谎称可用儿子换老子,江忱立刻命侍卫亲军,将正在城墙上督战的江恒绑了,送入辽营。那些年,他不止活在屈辱之中,更是时刻活在铡刀之下,若非萧伸屈顾念旧情放他半条生路,他早在建武二年便已身首异处。

他自然是怕的。如今又瞎又瘸、无兵无卒,青瓷瓶似的磕碰不得,自然更怕。

念及此,我不禁替他心酸,伸手轻覆他的手背:“铤而走险,拿你当一回诱饵,见谅。放宽心,我必会护你周全。”

江恒怔了一怔,缓缓翻过手掌,紧紧叩住我的手指,担忧叮嘱:“无妨。左臂不便,不可逞强。”

平日我尽量避免与他过于亲近,然而此时此刻,隔着皮革护手,他心底的惧怕更为清晰传了过来,我更是心软不忍,便由他这般叩着,继续闭目聆听外间动静。

少时,斥候入帐回禀,称赵恭以“混入细作”为由,命整座行营司大营戒严,营内严禁走动喧哗。项奇志率领撤回的奉安军,巡视看管临时组建的新军,三千神卫军则已逐步包围靖王所驻营地。而赵恭本人,率领亲卫抵达营门外,仍拿“混入细作”作筏子,声称须确认靖王平安,三言两语骗不开营门,竟扣下站岗士卒,直闯入内,正气势汹汹向靖王大帐行来。

“点火。”我睁开双目。

旋即,昏暗帐幕映出灼灼亮光,正是对面的靖王大帐起火。帐内早已洒过火油,火光旋即大盛,犹如地火喷涌。劈啪作响的轰燃声中,四处惊声乍起。纷乱呼声中,又有一道道哀嚎划破夜空,直如一群活猪正遭屠户开肠破肚,声气儿大得近乎震裂山石。那凄厉哀嚎,正是帐内所绑的二十八名恶匪所发,似乎有人的绳索被烈火烧断,因而又有几道惨叫声向四方散开。

“救火!救火!”

“靖王还在帐中!”

“速救殿下!速救殿下!”

铛铛锣声、喧喧呼声中,只听第五秀娘惊诧叫道:“大帅为何在此?求大帅速救殿下啊!”

一道严厉却压不住慌乱的声音旋即喝道:“哪里来的妇人?休得冲撞主帅!”

“大帅在此!大帅在此!都莫慌!莫慌!大帅在此!听帅令救火!救殿下!”第五秀娘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处吆喝不止。

我掀开帐帘一角,只觉一道热浪扑面袭来。明暗交织的光影中,神卫军一干人等立在不远处,赵恭面向起火的大帐,正与身侧的副将急语。周遭喧嚷已极,他二人又背对着我,我无法确知其对话。不过想来,来势汹汹的赵大帅应是傻眼了。

烈火已成黑夜的中心,道道人影转着圈乱跑,忽又有士卒惊诧呼问:“营外是哪支兵马?为何阻拦取水?”

“第五指挥,营外有贼兵!”

“必是贼兵放火!”

“大帅!指挥!营外有贼兵!”

第五秀娘风风火火奔回,抱拳请示:“禀大帅!营外有贼兵,还请大帅速速调兵歼灭,容我等取水救火!”

赵恭自是不肯发话,那副将上前一步,大喝道:“你这蠢妇,叫你不得冲撞主帅!还不速速退下?”

第五秀娘高声急呼:“这却是怎个意思?靖王殿下还在帐内,大帅阻拦我等取水,莫不是要眼睁睁见一国亲王活生生烧死?”

“休得狂言!速速退下!”副将干脆亮出兵器,逼迫第五秀娘后退。

“求大帅速救殿下!”

“求大帅速救殿下!”

“求大帅速救殿下!”

周遭的士卒纷纷呼喊起来。赵恭装不得哑巴,只得发话:“命六营取水,二营调进来。”

火势极烈,他这一番耽搁,大帐早已烧塌。幸而靖王身份尊贵,不可与军伍糙汉混居,大帐周边空出一大圈,火势不曾蔓延开去。

此时,统共有神卫一、二两营兵马在场,第六营正陆陆续续抬水来。而第五秀娘已率军扑入火场余烬,拖出几具焦黑的尸体。

“星将啊!这是樊将军的二十八星将啊!”

“星将烧死了?星将竟然烧死了?”

“胡说!星将是樊将军自惊雷烈火中召来,不死不灭,怎会烧死?”

一片纷乱呼喊声中,那副将惊怒大喝:“甚么死不死的?休得鬼话连篇!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众人不甘不愿退下,神卫军在余烬外围成一圈,一队士卒搬出二十来具焦尸,杂乱横陈在地。那副将得赵恭示意,正清点数目,恰在此时,黑暗中又起一道火光。

远远一道火,却是要命——粮仓起火!

那副将听闻士卒惊呼,抬头望向火光,目瞪口呆,半晌,扭回头来,震惊请示:“大帅,这……这当如何是好?”

两处先后起火,赵恭纵使再蠢,亦知是我暗中布局。然而粮仓起火,他敢不救?

“速调奉安军救火!二、六营,严加看守此地!余下人等,随本帅回大帐!”赵恭匆匆下令,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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