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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千只手过招 百张机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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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兵护卫着,不妨事。”我生怕他又闹起醋来,便贴过身去,含笑道,“节骨眼上,不可分心。我回城与如镜叮嘱几句,夜里再来。”

唐远却仍是面色微沉,原话奉回:“节骨眼上,不可分心。”

“你……”我不防一噎,将他推开,“不来扰你便是。”

唐远原先便不大会哄人,现今是更难得一哄。我分明已恼了,他愣是不为所动。我讪讪杵一阵,转身向外走去,手腕却忽又被他拉住,只得驻足回头。

唐远低头摸索着我的手腕,良久,才道:“多事之秋,莫走夜路。”

我不走夜路,如何引得出范九月来?

奈何此事无法明说,我只得转回身来,贴近他的胸膛,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故作嫌弃道:“怎地又长胡茬?罢了,替你理过须再走吧。”

“不必。”唐远淡漠拒绝,“天色见暗,早回吧。”

近日他虽不闹了,却总是忽冷忽热。我不便强求,只得道别回城,前去州衙,将此事告知明澄,忧心叮嘱:“靖王有了名分,关宁也捞着个副司使,唯独你这头没个说法,烂桃必是企图分化我两支兵马。你挂着擅兴罪未消,保不齐他要召你南下候审……此事拖不得,我得动作快些。”

明澄长眉紧皱:“关宁再三告诫,不可对南动兵,倘若你一意孤行……”

“怎地就叫一意孤行?”我烦躁“啧”一声,挥手拍板,“烂桃先动手,我还不能反击么?此事我自有计较,倒是你,倘若有旨来召,路上设法拖延,我让春武军来劫。”

“悬黎……”明澄踌躇再三,终是不吐不快,“此事你当与关宁达成一致,才可后动。如若不然,你二人事到临头互不相让,又当如何是好?”

“以他的见地,岂会不知临安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也怪那江承吉没种,这当口抛来梯子,唐迅、罗介慈必是再三进言,蛊惑关宁走那条死路。”我烦恼扶额,苦叹道,“他现今在樊三哥与唐三哥之间摇摆不定,竟像是……将心封起来一般,话总是说一半,哪里肯交心长谈?我也是……没得办法!”

明澄自知劝不动,皱眉叹气,颇为烦恼。

我亦是烦闷不堪,起身离去,返回宅邸。江恒至今极为安分,除却偶尔由我或是明澄陪同接见官员、出巡安民,余下时日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著《本草》。然而前些日,我提议纳施道辅的侄女入府,他却又装聋作哑,次日更是发起神仙脾气。我请李静姝上门授课,特邀他来旁听,他干脆称病不来,叫我下不来台。今日更甚,我乐呵呵向他道喜,他竟反过来恭喜我,听着阴阳怪气,真不舒坦。

老子一片苦心,愣是没一个领情的!

念及此,我更觉烦闷,便又不愿回后宅,自顾去往江怀玉的值房,翻出丑巴巴的木雕来刻。

这些时日我总来此处。起先,江怀玉手足无措,杵在一旁欲言又止,其后大约察觉出我心烦,便也不再过问,每每只是默默拎来一壶热水,其后他外出巡视、窗前练枪、屋后喂猫,皆由自便,只在膳时、寝时才来提醒一声。

这小子也有趣,除却是只猫儿王,竟还是个心灵手巧的雕刻匠人。原先他送过我三只黑虎雕,送最后那一只时,我拍胸承诺珍藏一生,奈何东林寺一场变故,私人物件尽数遗失。我不好意思再讨,他也再未送过。谁知前些日我突然过来,见他正雕刻一只小鸟,好奇心作祟,硬让他将宝贝箱子翻开来看,里头竟是一大堆各类材质的小雕像。狸猫居多,飞禽走兽皆有,还有一只胖狗,漆作白色,活灵活现,分明是白无常。

见那雕像,我不由得伤感起来,便让他教我两手,心烦时照着那胖狗雕几下,却已雕坏两只。

今日好容易雕出个圆乎乎的轮廓来,我对着“师父”的大作比较一番,只觉手艺精进不少,心中颇觉宽慰,抚着这只丑木雕,不禁向南望去。

白胖子必是遭人弃尸寺外,早已化作腐土。而另一个白胖子……

我闭目长叹,心中默念:胖子啊,莫怪我不肯尽快见你。你若在天有灵,托梦劝劝你那好兄弟吧……我一片苦心,皆是为他谋划。他不领情,不听劝,我也是……没得办法。

阴阳两隔数年之久,我竟忘记樊宝玉最喜与我作对。当夜,他反倒给我托梦,红脸跳脚骂我一通,而后便拽着唐远走了。

醒来时,仍是凌晨。我也不知他拽唐远走,到底是支持北伐,又或是另有深意,要接唐远去阴曹地府,心中甚是不安。奈何唐远不让我今夜过去,我只能再度以身为饵,“只身”在街道间乱晃。

入秋的夜已凉,刺客已抓过三波,却依旧不见癸队的鬼影,只觉背后那一丝阴森气,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得。

八月底,项奇志先率领奉安军过洪泽湖,杜直方一同前来。唐远既是副司使,自当前去接应。我带着江恒乘车,落后两日抵达,本打算拿出看家本领,软硬兼施逼迫奉安军驻去烂地,岂料唐远竟已自行摆平。杜直方一改前番做派,唐副帅以“不扰良田”为由,将兵马行营司大帐设在烂地,杜都监不仅不反对,反倒与唐副帅出双入对,文武齐心,颇为和睦。

一时间,我都怀疑柴济是否已策反杜直方,可又并未得到半丝消息。待我亲去试探,杜直方却对我敬而远之,对尚未接下册印的靖王亦是敬而远之,心无旁骛与唐福帅一同忙活行营司事务。

照此看来,江慷定是打算挑拨我与唐远拆伙,即便不能借刀杀人,至少哄唐远袖手旁观。至于如何对付靖王……他既在明面上承认,多半不会再用刺杀之类的偏门歪招,而是要借“太子”一事做文章,以通敌之嫌,命赵恭“恭请”靖王去临安问话,动用国器大道,根治“无旨自立,得位不正”的致命顽疾。

成。他是皇帝,他动得国器,他了不起。

当夜,我乔装钻入军帐,讨好卖乖替兔儿理须。见他坦然侧仰着脖颈,我放下半颗心,调侃问:“姓杜的许你建旌立节,还是授爵开府?”

“是许得不少。”唐远唇角微勾,斜目向我,“宝珠无价,不换。”

这些话原先听来,只觉平常,此刻落入耳中,我竟是眼眶发热。轻柔细致替他刮着胡茬,我正犹豫是否该将计划和盘托出,他却揽住我的腰,意味深长问:“巨阙价值几何?”

“莫乱动。”我将剃刀往手中收了收,怨道,“说些什么浑话?便是刀架颈项,我也不会拿你来换。”

“嗯。”唐远抬手收走剃刀,埋头在我颈侧,缓缓呼吸,良久,低声道,“三年,了结此事。切莫自作主张,容我尽快了结。”

我只觉心头苦海翻涌,终是忍不住开口:“关宁,不可感情用事。现今——”

唐远干脆以吻封口,不许我再说下去。

也罢,只要南边先动起手来,呆兔再怎样意气用事,也断不会拿兄弟们的命来与我赌气。

九月初,秋收毕,赵恭率领神卫军,携大批粮秣抵达盐州。除却这支近万人的上四军,另有劲勇、建昌两支南军随同,皆是江南地方军,统共万人。前者是步军,后者是马军,不过南军仅有岭南矮马可用,先不论南北士卒的身量差异,单论马匹,我的马一匹能撞倒他两匹。

除此以外,淮南路多支残兵曾与唐远并肩作战,年余以来,已陆续打散调去南边,是以,现今驻扎楚、泗二州的南军亦抽调部分前来,中间夹杂着三成北军,统共两万,临时建制成三支新军,不堪一用。久驻洪泽湖的唐达、袁长兴一同过来,只是唐达那所谓的“承仁军都指挥使”已做不得数,只能给个劲勇军副将做补偿,袁长兴则依旧任承仁军都虞侯。

赵恭一来,果真亮出圣旨,令明澄南下候审。话说得极为好听,竟是圣上欲还明将军清白,不得不走这番过场,至于承恩军,则暂且交他代管。

而靖王的制书、册印、朝冠服以及相应的圣旨,却不见半个影儿。江慷故技重施,开口说要给,偏又以“服制重造需时”“靖王身体未康”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

江恒感念圣心体恤,由我搀扶,向南遥拜,感戴天恩。明澄则老实领旨南下。

一片和气之中,京淮兵马行营司正副帅齐聚,大帐议事。我趁这空当,领着江恒犒军,将孙七贵上供的油水全散出去。臣下无旨犒军,自是有违国法,然而真金白银,自也无人不喜,军营里有位殿下,自也无人不知。

赵恭似乎有意放任我公然违法,故作不察,专心议事三日,最终定下南北夹击之策。由赵恭率主力就近围应天,唐远率偏师埋伏济州,只待东京发出援兵,便出兵截杀。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分明是支走唐远,以便对我下手。

也难怪乎江慷心急。近日传去临安的流言,已不是大儿子、小儿子的市井故事,而是明晃晃说太上皇授有传位诏书,正握在靖王手中,只待光复旧都,靖王便要登临大宝,拨乱反正。

来啊。盐州姓樊,且看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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