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蛟牙左侧的刀鱼船得令,纷纷冒出头来,以铁锚箭向走舸群射去渔网,而后毫不恋战,在蛟牙船身的掩护下,再度消失于烟雨中。
毋庸置疑,倘若对面是海寇,这几艘刀鱼船已直杀过去,困于天罗地网中的贼人唯有葬身鱼腹的下场。
澄海军被这一套连招打得方寸大乱,王拾娘抓住战机,再发一令:“弓兵的兄弟,射他的帆!”
弓兵得令,三十张强弓上弦,“嗖嗖嗖”连珠箭发,转眼便将近处那艘海鳅的风帆射成筛子。与此同时,全速航行的蛟牙又是一个急转,向左舷猛切,少时便将澄海军的这支先锋甩在身后。
我攀在船首,看不清后方敌情,踩着摇晃的步伐赶至船尾观敌。王拾娘见我过来,颇为遗憾叹道:“真该装十箱火油,方才若是推下去,再放几支火箭,啧啧……”
“两舷已架了重炮,肚里再装货,蛟牙哪还能迅如疾风?”我睨她一眼,粗略判断方位,催道,“天色已暗,见好便收,莫要贪功。”
“东海龙王瞎了眼,岂不正好?”王拾娘昂首掌舵,先前那焦躁的神色早已为畅快所替代,道完这一句,忽地又呼一声:“崔家郎,戌位,一里半!”
戌位?一里半?
这莾货,竟已经冲直李俞尧的主阵前?
左舷霹雳炮怒吼,铁蒺藜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而去。震响声方歇,我急急喝令:“莾货,悠着些!”
“不是要吓他?那便吓个大的!”王拾娘傲然回应。
海上的规矩,船老大最大,陆上的虎帅奈何不得,只能攀紧船舷,瞭望四方。
轰过这一炮,蛟牙摆尾连转两次,后方那两艘海鳅压根捉不住踪影。破浪不知多远,王拾娘又令左舷再发一炮挑衅,李俞尧的主阵发来两弹反击。我目测那火光起处,竟已不足五百步。
澄海军那一字阵极长,若是自两翼包抄,极难突围。幸而这莾货虽狂,却也知晓轻重,见得回程风向不顺,果断转向,斜过半帆,全桨返程,并吹号示意。少时,方才消失的刀鱼船再度现身,跟随在蛟牙两翼。
我暗舒一口气,恼道:“让你吓他,可没让你挑衅他。下回不可这般冒进。”
“那头有一个大漩儿,他过不来。”王拾娘不以为意,目光紧锁前方的海域,眼神忽亮,“嚯,来了个瞎子。”
我顺她视线望去,唯见前方烟雨沉沉,待得蛟牙再行一段距离,我才发现右前方依稀有一道海鳅的轮廓,至于另一艘,却不知在何处。
“速速返航,莫恋战。”我皱眉提醒。
王拾娘不满撇嘴,打一把舵盘,绕开那艘风帆破损的海鳅。谁知甩开那艘海鳅不多时,前方竟又有一道轮廓出现,正是另一艘海鳅。想是那两船分兵搜寻,意图截我退路。
王拾娘挑眉斜我一眼,眼中精光直冒。我稍加权衡,无奈道:“那便再吓一吓。莫打沉了,不然李俞尧非得与咱们斗硬。”
“得令!”王拾娘爽快答应,高声下令,“鱼儿们,躲后头!”
随她令下,号语传出,跟随两翼的刀鱼船即刻缩回蛟牙之后。而那艘海鳅已发现蛟牙,正调转船头,显然是要以炮火攻击。
“右撇子,与老娘逞威风?”王拾娘傲然冷哼,有条不紊指挥帆桨。钢铁硬木打造的海船如同活物,划过优雅而复杂的弧线,绕向海鳅的船屁股。那海鳅为转向开炮,冲劲大减,根本绕不过蛟牙,右舷架起的火炮空指汪洋,全然是根废铁。海鳅上的弓兵急急向左舷聚集,乱箭反击。
“举盾!”王拾娘喝令一声,也不再指挥炮、弓,反而抓住风向与洋流之势,全速冲去。
蛟牙仿若踏浪冲锋的重骑,舰首的铁撞角便是直刺而去的长枪。海鳅上的士卒见得这等拼命的阵仗,心神大乱,在甲板上呼喝乱走,箭雨登时停了下来。
我自牛皮盾的缝隙间瞥去,只见两船即将相撞,亦是震惊瞠目,喝道:“拾娘!”
王拾娘气定神闲打一把舵,蛟牙随之甩尾一拐,锋利的铁撞角擦过海鳅,“嘶啦”一连串刺耳的撕裂声中,木屑纷飞,海鳅的左舷登时被剐下一大片。船上的士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右舷奔逃,全然顾不得反击。
电光石火撕这一嘴,蛟牙便与海鳅擦身而过,扬长而去。
我险些被方才的那一记急转甩倒,背抵船舷偏又磕碰肩胛,疼得直抽冷气。王拾娘却依旧未尽兴,扭头看一眼原地打转的海鳅,眼神忽又一亮,喝道:“床子弩,射他主桅!鱼儿们,标他一身火!”
虎帅正抽冷气,已管不得她了。众人应拾娘娘军令,床子弩调转向后,凿子箭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转瞬便传来“嘶啦”“哐当”两声,正是断裂的主桅砸落甲板。刀鱼船上的渔民兵借着蛟牙掩护,冒雨射去火箭,在那狼狈的海鳅船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耻辱印记。
我回望这情形,心中不由得暗赞:论马术,我难逢敌手,可马总归只得小小一匹,如何比得七丈长的铁木之物?她今日驾这蛟牙,竟似我驭马一般自如,冲锋使得,游拐使得,甩蹄使得,回马枪也使得,唯一使不得的,大概只是不能跃浪过礁。如此精湛的技艺,也难怪乎她拾娘娘成为这一方海霸。
“你啊……艺高人胆大。”我勉强立定,半恼揶揄,“我总算知晓原先那撞角为何是那副稀碎模样。”
王拾娘逞够了威风,心满意足道:“樊三爷大方,特意为我重装一副好牙,我不试试,如何对得起这一番美意?”
“切勿莽撞。”我回头看向愈发暗沉的暮色,忧心忡忡道,“吓他这一回,且看他如何应对。”
返回船队,细雨更密,其后狂风渐长。东海来的李俞尧不熟海域,必不敢在夜间突袭。至于虎帅,乘这一回化身神龙的蛟牙,已是头晕目眩,甚至隐隐泛起恶心,为免遭拾娘娘笑话,只得借故整饬兵马,返回驻岛所住下。
次日雨停,视野开阔。然而吃过昨日那一回瘪,李俞尧更为谨慎,竟连侦察小队也不曾派出,主阵更是纹丝不动。
次日,因两日天晴,陆热海冷,正午前后海风大作,李俞尧占据顺风之利,却只是派遣先锋小队虚晃一圈,而后便速速归阵,主阵依旧是纹丝不动。
我仅有一千渔民兵,战船不足他一半之数,且无大舰与楼船、斗舰正面抗衡,他不动,是好事。然而他不动,唐远也愣是不动。
据晋跃汇报,前日我领兵渡海,唐远在卫所“坐镇”大半日,得知王拾娘已驾船归阵,便前去空荡的城郊大营上了三炷香,慰问过留守的伤兵,而后回城,却借故巡视城防,在官邸外驻马许久,引得众人紧张万分。幸而他并未强闯,一言不发返回卫所之后,便再未出来过,如一块顽石杵着,仿佛我不同意让他提走江恒,他便要与我在朐山耗至天荒地老。
是以,对峙过白日,见得澄海军暂无出动的迹象,我只得匆匆返回朐山,自港口的马厩中牵来破虏,匆匆向卫所赶去,解决这桩棘手事。
此次,唐远既不练枪,也不磨枪,好似已过了气头,正在卫所后的空地刷马。
马军头子大都爱马如命,刷马好比给亲儿子洗澡,自会生出无限柔情与愉悦。见他半蹲在地,正用软毛刷清洁无烽的腿关节,我便翻下马背,将破虏牵过去,卸下马鞍,取来放在一旁的硬毛刷,为爱马刷背。
唐远瞥我一眼,淡淡问:“战况如何?”
“如我所料,李俞尧应是封锁施压之意。”我愁叹一声,“海军最是讨便宜,船舶既能载兵,也能载粮,他干耗一月也绰绰有余。再者,海面广阔,处处是航线,劫不了粮,他硬耗一年也耗得下去。”
“不可掉以轻心。”唐远刷过无烽的四腿,又起身去刷马尾。
破虏已两日未见主人,此时得我伺候,颇为惬意,竟微微歪过头来讨要抚摸。我心下柔情万分,摸摸它的面颊,又对唐远好言好语道:“我省得。只是……关宁,你该回临沂去了。蜀中是块硬骨头,咱们又遭了灾,烂桃既让李俞尧前来施压,必是欲舍蜀中而取胶东。我已被澄海军拖在朐山,大局得你来把控啊。”
“我已传令召回济宁的兵马。”唐远答。
我骤生警惕,蹙眉问:“调去何处?”
“临沂。”唐远瞥我一眼,神色间又显出冷意。
我讪讪错目,掐断这不妙的话头,认真刷起破虏。沉默中,只余毛刷细微的“嚓嚓”声,以及二马惬意的鼻息声。然而他久久不言语,话题就此陷入僵局,我只得斜目窥去,见他细细刷过马尾、马鬃,又弯腰检查马掌。
无烽已闲下三日,本不需这般仔细检查,除非,他已有去意,预备随时出发,长途赶路。既如此,我便又好言规劝:“关宁……不可意气用事,快回临沂去吧。盐州有我坐镇,你放心便是。”
唐远将四蹄一一查验完毕,这才直起身来,语气冷淡固执:“撤了星将,我提人便走。”
“你……这又是何苦?”我皱紧眉头,强压怒意,苦劝道,“我凭空变不出粮来,好容易得一线转机,岂能错失?你若是不痛快,此事,索性撒开不管,我与他协商便是。后头说的那几则暂可不论,粮等不得,百姓等不得!”
唐远仿若顽石矗立,口中也丝毫不让:“和离书、救济粮,我看不出二者有何矛盾。他若是以此要挟,那便是有心离间。你顾念旧情,不忍拷问,我问便是。”
“唐关宁!前回还说审问,今日便成了拷问?”我登时火冒三丈,不由得捏紧毛刷,愤愤质问,“你到底想怎样?何不将我一并拿下,换个姓唐的来领赤霄军?”
“在朐山,谁能拿你?”唐远讥问。
“你几个意思?”我瞪目问。
唐远微微错目,嘴角却依旧勾着一丝讥讽之意。
“你几个意思?几个意思?说啊!”我连声质问,恨不能一拳砸去,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是将毛刷狠狠掷向他脚边,“什么屁话你也说得出口?好啊,非要论理。那我问你,当初在颍昌,我不过说几句气话,你着急退兵,便在阵前绑我!我何曾这般对你?这几日你赖在朐山,我是押不得你吗?”
毛刷去势劲急,弹在无烽后蹄之上。无烽吃痛,不满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重重刨两下。唐远转过头去,伸手安抚爱马,嘴角却依旧僵硬勾起:“你不敢。撤了星将,我提人便去。”
“你休想!”我大喝一声,却惊得破虏有些不安,只得一手扯住辔头,一手指他大骂,“老子苦心为你,你却胡搅蛮缠,再这般下去——”
“你到底在怕什么?”唐远喝断我的斥骂,霍然转过头来,双目竟已泛红,“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怕我审出些不该知晓的事来?”
“你……你……”我怒得牙关打颤,浑身发抖,瞪他半晌,恨道,“我怕你开罪他!我怕你坏了事!我怕你这呆货犟种只为了个女人,葬送一世英名!我……我恨不能跟樊宝玉换过来,樊宝珠那娘们躺在土里烂掉,我樊宝玉与你只做兄弟,也不必惹出这一摊子烂糟事来!”
说罢,我提起马鞍,拽着破虏,头也不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