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且让唐帅过了这个兴奋劲,再好生规劝。
心思沉沉,不知不觉行至港口。我正打算催他回程,他竟又道:“走,去郁州岛。”
“大半夜的,你不怕翻船?”我不由得握紧马鞭,“回吧,乏了。”
“今夜风静。”唐远自顾策马上前,吩咐驻守港口的士卒备船,硬拉我上船。
船只摇晃,摇得我头晕气乱。我不知他又要闹哪一出,不禁手心发汗,再环顾随船的士卒,见得皆是自家的兵,心下才稍安。
这时,唐远忽然冷哼一声:“不像话。明日便是除夕,竟也不肯回来。”
我这才明白他是要去逮外甥,迅速想好说辞:“他恐怕与宝骏去找王家三郎了。三个小子年纪相仿,一见如故,这才约着在大王寨里过年呢。”
唐远诧异瞠目,恼问:“你竟纵他擅离职守?”
我低头辩解:“大年节的,许两日假嘛。”
唐远又哼一声,再度越俎代庖对士卒下令:“去大王寨。”
船只偏转方向,晃悠悠行向大王寨。我心中如有鼓擂,面颊也不由自主发起热来。幸而唐远全然沉浸在喜讯中,双眼炯炯有神,自顾斜靠舷窗,怡然欣赏夜色,甚至不时以手指轻叩舷窗,似是打着节拍默哼歌谣,并未察觉我的异常。
终于,船只抵达大王寨前。不待唐远起身,我先声夺人:“坐着,我去拎他们出来。”
“何故?”唐远眉心一簇,不悦质问,“寨中果真有不可示人之事?”
“明年还制什么醋布?全军光喝你的醋便饱了。”我嗔他一眼,挖苦问,“大名鼎鼎的唐将军,大年节里初次登门,空着一双手,你好意思?”
唐远嘴角一扯,挥手道:“速去速回,两个都揪出来。一家人,过年总得团圆。”
我暗松一口气,忙不迭钻出船舱,拍拍滚烫的面颊,与站岗的渔民兵招呼一声,便踏上浮台。
大王寨已是一片年节气象,四处挂红,浮台周边的船只上俱是饮酒作乐声。这几个站岗的必也偷偷藏了酒,开口便是一股酒气。
“樊将军又来喝酒啊?”
“快请进,快请进,大当家喝得正高兴呢!”
“今日弄了一班唱曲儿的来,将军来得可真巧!”
我生怕他们再蹦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沉眉横去一眼,这几个醉鬼才讪讪闭了嘴。
仓促乘小舟入寨,远远便听见寨楼上喧嚣不堪。王拾娘那豪迈的醉言醉语划破夜空,竟是高兴得唱起歌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扯嗓应和,声音此起彼伏,简直闹得掀翻了天。
听得这热闹的声气,我心头猛不防愧疚起来,黯然心叹:江恒最喜清静,住这乌烟瘴气的帮寨,当真是委屈。
唐远还在寨门外,容不得我多愁善感。我跃下小舟,快步攀上岩梯,前去正厅,打算先与王拾娘打声招呼。厅中众人喝酒吃肉、跳舞唱歌、划拳斗骰,好不快活。王拾娘已唱罢一曲,醉靠长桌,搂着个清秀小倌,正听手下人讲笑话,乐得将那桌面拍得“砰砰”直响。
我扫眼再向角落里看去,竟发现樊宝骏与王浮生坐一处斗骰子,不禁狠瞪他一眼。小子全然未觉我在场,醉醺醺搂着斟酒的渔家少年,单手揭开骰蛊,见得是大,哈哈大笑指着王浮生,催他喝酒。
十三岁的小子,胡子还没长呢,竟学得这些德行?
我登时火冒三丈,正待上前逮人。王拾娘终于发现我不请自来,欢喜非常,自充作座椅的木箱上一跃而起,硬拉我与一众手下喝酒。这顿酒自是推脱不得,我只得仓促喝一圈,私下与王拾娘解释几句,便气势汹汹揪起醉得不知身在何处的樊宝骏,拖出大厅。
混小子登时酒醒了大半,哆哆嗦嗦辩解:“姑姑……大当家硬拉我来喝。她说……你不在,我得替樊家出个人……”
“二十棍!”我怒喝一声,“年后领!”
樊宝骏臊眉耷眼应一声,随我前去客房。江怀玉正在门外站岗,见我来,颇有些意外。
我看一眼黑洞洞的窗扉,轻声问:“歇下了?”
“六娘子看过诊,便熄了灯。”江怀玉答。
江恒双眼已盲,便是熄灯,也未必睡下。一旁的大厅如此喧哗,他长年逃难,必是十分警觉,此刻多半是睡不着的。
我招手示意两个小子走得稍远,将二人拉拢至一处,压低声音,串好口供,再前去范九月暂居的客房,向门外的“危月燕”蒋小六低声询问:“范娘子恢复得如何?”
“身子还虚,大多时候静躺歇息,偶尔去陈七爷那头看顾两眼。”蒋小六答。
我思忖片刻,叮嘱道:“江都头与樊校尉得回朐山两日,这边暂由你盯着。切记,不可让范娘子与人私下相处。”
蒋小六拱手应令。
在那大厅喝酒已耽搁许久,我不敢继续滞留,招呼樊宝骏与江怀玉速速出寨。踏上那岩梯时,我却不禁顿住脚步,踌躇半晌,没忍住绕了回去,轻轻推开客房的房门,点灯走至床畔。
江恒闭目斜卧,姿态看似松弛,然而面色显然有一丝紧张。
“覃思。”我轻唤一声。
江恒微舒一口气,缓缓睁眼。
我心头猛不防发酸,将油灯放去一旁,坐向床畔,隔着棉被抚了抚他的手臂,柔声安抚:“大当家是个豪迈人,这几日年节,的确吵了些。再养几日,待你身子好些了,我调一艘海鳅船来。船上总归是清静的。”
“无妨。”江恒缓缓坐起身来,一面摸索着我的手,一面倾耳细听,“大隐隐于市……宝珠,只你一人?”
我微微一愣,答道:“亲卫在外值守,你安心睡——”
话音未落,江恒突然用力扯住我的手。我不防向前微倾,他亦倾身过来,附耳问:“你实言相告,赤霄军可是不受你调遣?”
我全然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揽过我的腰,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颤,竭力压低的声音亦是微颤:“你若是受人所制,身不由己……皆是我的过错!务必实言相告,不管千难万险,你我同心应对!”
我心头更是酸楚,愧疚之中又夹杂万千忧虑:江恒聪敏过人,又一度遭逢李润昌背叛,警惕更甚,必是从些许微妙之中察觉蹊跷。两头瞒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偏生那辽帝病重得不是时候,唐远已全然认定直袭东京之计,根本容不得我以青年皇子代替太上皇,推行先借旗、后禅让之策。唐远的宏图之中,江恒是“多余”与“威胁”,是只要他一日是“多余”“威胁”,而非“必要”“机遇”,我便一日难保他周全。
老天爷啊,你当真会耍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又何必反复阐明利害,撺掇唐远与我东西夹击,奇袭东京?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你诸多艰难,诸多由不得,即便旁人强占……也无妨!务必实言相告,务必实言相告!”江恒越发用力抱紧我,嶙峋瘦骨纵使隔着棉衣,也觉硌人,“狸奴儿,我虽落魄至此,也定会……设法护你周全!”
这傻子……
硌人的怀抱烫似不敢触碰的火炭,心疼愧疚之下,我只得佯装恼怒,将他推开:“怎地,你也听过那什么‘板凳夫人’?”
江恒面色一僵,继而咬紧牙关,竟是难堪痛苦得落下泪来:“谣言何足为信?我也……从不在意。过错在我,受苦在你,我又有何资格……”
“傻子……”我轻叹一声,拂去他面颊上的泪痕,轻言细语劝慰,“莫胡思乱想。明樊两家亲如一家,明将军便如我的亲哥哥一般,这些童年旧事,不是早与你说过?至于唐将军……他落魄时,曾得我哥收留,二人志同道合,亲密胜似同胞兄弟。若非我三人相互信赖至深,又岂会一同窝在这盐州,一筹莫展?”
江恒怔愣许久,垂头苦笑:“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失态,见笑。”
“乖,莫多心。”我搀他躺下,继续解释安抚,“老九已与我闹翻,伪朝、北辽亦是虎视眈眈。如今三面受敌,局势错综复杂,更有许多暗探渗透进来,我与明将军、唐将军正商量对策。郁州岛算是化外之地,你暂且藏在此处,最为稳妥。安心养好身体,切勿忧思过度。”
“好……”江恒苦涩含笑,抬手摸索到我的面颊,悲色更甚,“清瘦许多。切记,三餐按时。切记,湿发不可迎风。切记——”
“好啰嗦。成日听薛神医训诫,你就莫来训了。”我含笑打趣,将他的手塞回被中,起身欲走。
“狸奴儿。”江恒呼唤一声,自被中探出手来。
我犹豫片刻,将手伸去。他触及我的手指,握入手心,继而以干瘦的二指轻扣我的手腕。我急忙抽手,他却紧扣不放,摇头恳求:“容我一诊,不然无法安眠。”
他神色切切,我实不忍心拒绝,只得坐回床畔,放松手臂,由他细诊。
良久,江恒放开手指,眼眶微红,沙哑道:“冬日饮酒,务必温煮。快些回吧,不可熬夜。”
“嗯。宝骏与怀玉另有急事,得离开两日。外间事,暂由危月燕负责,你放心使唤他便是。”我匆匆交代,吹熄油灯,快步走至门畔,忽又顿住脚步,抿唇半晌,回头道,“明日,我恐怕不得空来。我已嘱托大当家为你备一桌好菜,委屈你独自过这一回。”
沉默少时,黑暗中传来他极其苦涩的声音:“来日方长,不在一日……务必,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