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菩看着四公主,须臾,她笑起来,“这里是自由的,自然,你也是。你可以尽情将你的顾虑与疑惑和旁人分享,”她说话时带上一种玩味的语调,“你说,她们会相信你说的话?还是觉得,你是个疯子?”
四公主脸上晃过一瞬错愕,或许,四公主以为她的反应会是被抓到纰漏的慌乱,甚至,说不准四公主幻想她会声声哀求,请四公主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可惜,她从来不怕这一套。
四公主的反应有些许的出乎意料——倒也是情理之中。
四公主只是寻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竹子,小小云她娘。
“你知道吗?”清歌轻声问。
阿姐只是捧着云菩的脸捏来捏去,闻声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咦?”
不过阿姐不需要回答。
许多时候不反对就是默许。
以茉奇雅的手腕,三言两语就能拉拢阿姐,一个议长之位,足以吊着阿姐心甘情愿为她做所有的事。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茉奇雅是她所交手之敌中最可怕的,也是最不要脸的,真是坦荡荡的真小人。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谎,所有人都知道信国就是蛮夷之地,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就是华夷之分。
茉奇雅自己也没虚伪的将这出戏扮演到底,她始终迫不及待的以皇帝自称。
而所有人都愿意选择相信她。
茉奇雅赌对了,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她拥有钢铁,枪炮,对肉体凡胎之人,甚至有资格以神自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螳螂是黄雀的食物。
黄雀死了,螳螂才是森林里最大的猎杀者。
只要加入茉奇雅,认可她是正义的,参与到这场针对黄雀的猎杀,从此螳螂就是新的黄雀。
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多么简单的愿望,多么容易达成,只需要点个头,拿起枪,“我们一起去干掉外星人”。
只要一小部分的支持就够了,足以为茉奇雅源源不断的开采矿产,锻制钢铁,生产枪炮。
走到这步,她扪心自问,她想听到怎样的回答?什么样的解释?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
她曾以为自己是公平的,她能冷静的面对纪鸯,处理好她和纪鸯的关系。
因为她不爱老二。
在她心里,老二是个无能的懦夫。
堂堂天家之女,活成这个样子,一坨立不起来的泥巴——她还挺喜欢这个量词的,很生动形象,真是无语。
她怒其不争,却也没办法,她不能替二姐去过二姐的人生。
但姐姐不一样。
姐姐像一道凛冽的日光,劈穿这阴郁又腐朽的宫廷。
有时她能心平气和的面对云菩,有时她控制不住自己,讨厌又排斥这个孩子。
一旦这个小孩是她和阿姐的,她又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就像茉奇雅说的,真的又如何,假的又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战争,春秋之后再无义战,使用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
她不可能走到人前,说她看到了未来人手机里的一个游戏,和那个证据长得一模一样——证据早就化为乌有,全靠人们口口相传,首先,所有人都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咦?真的有未来人?
这就是茉奇雅这一招的精妙之处,既然来找孩子的未来人存在,那外星人,是不是也存在呢?那些外星科技只不过被未来科技挫骨扬灰了,这才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看着阿姐,看着这个小孩,应对云菩的同时,她荒诞地开始琢磨,云菩到底是撒谎,看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给她金银,要她招兵买马,劝她造反,劝她对阿姐好;还是和阿姐一样,有两个人格,只是这两个人格性格很像。
起初她觉得云菩是个倒霉的可怜孩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她要活在茉奇雅这个人格的庇护之下,甚至不敢给自己想象一个正妻的身份,要以妾自居。
现在,她发现这里根本不在乎妻妾之分,妾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这里人开玩笑全都管别人叫小老婆。
但云菩偏偏也很矛盾,对她时而亲昵,时而倒是符合茉奇雅这个身份。
这会儿云菩态度又软和下来了,没那么居高临下,趾高气昂了,不知道这是一种策略还是另一个人格冒了出来,伸出手碰碰她的额头,“你怎么发烧了?”
云菩会蜷缩在阿姐的身边,睁着杏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怪像一只小猫的,有时她都想坏坏的告诉云菩真相,之前阿姐养的那只银狸花云宝,大名可不偏不倚,就叫云菩。
“没怎么。”她摇摇头,也伸出手捏捏云菩。
茉奇雅是个皇帝,会不高兴地躲开,随后说,“不过我很好奇,既然你自诩为君子,是你的皇位重,还是天下人的福祉更重?当然,君子也是人,更在乎一己之私欲。”
那她也没客气,开门见山,“是,我是个俗人,随便你怎么说,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过,至于你,你告诉你娘你说谎。”
云菩觉得四公主也不过如此,想起从前种种,没由来的她理解了一点纪鸯常说的那句“我不干净”。
四公主简直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谁知四公主话锋一转,这人倒是一以贯之,“娜娜说漏嘴了,我知道你那天看见我了,告诉她,我那天确实出城来找她了。”
“唉?”她愣了,很好,现在四公主连个污点都不是了——四公主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智障,不愧是竹庭的妹妹,这脑子也有点毛病。
这两个话题堪称毫无联系,至少,她绝不会做出拿着珠珠手机要她跟竹庭澄清往事这种离谱行径。
“……你是已经不记得了吗?”清歌被气笑了,现在她倒觉得裴怀真文笔不错了,真是生动形象,茉奇雅绝对是硬生生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咽了回去,“凭什么你是跳跳贝,不是金鱼?我看你像条鱼。”
娜娜说的对,云菩的记性还不如一条金鱼。
“那刚发生的事总归记得吧,”她盯着云菩,“她愿意为你效力,你叫她去送死。”
云菩只是看着她,平静道,“我从未叫任何一个人去送死。”
“那你觉得纪正仪会如何处理?”她反问。
“她若是能扳倒纪正仪,我就让她做两江总督。当然,不去也可以,这宫里养着的闲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一只碗,一双筷子,我能一直养着她,直到她自己找到一份活计。”茉奇雅也反问她,“所以你是主子,她是奴才,你要替她选?”
她被气的一时说不出话,顿了顿,冷冷道,“我替我选。”
她不想和茉奇雅说话了,直接出来找那个叫裴怀真的女孩,抓着裴怀真去找姜宝贞。
裴怀真可好找了,茉奇雅的手下像小鸟似的,一群一群的聚在一起,哪怕巡逻也三五个手拉手,一路上叽叽喳喳,也有阿娘带着小孩,小孩子一蹦一跳的,偶尔会被阿娘捉过来亲一口。
她不由得驻足,回头看那对母女。
小孩抱着阿娘的手,像猴子似的挂在她娘身上。
她有一瞬的失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
母妃总是抱怨,抱怨她们和乳母更亲,不能理解为什么她更依赖阿姐。
母后会说,不要吓到她们。
长大后她知道,她们姐妹两人只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倘若母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绝不会允许母妃将她们的乳母流放。
母后会关切又担心的看着她,只是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她一举一动都不能逾矩,母妃,位同副后,统摄六宫,她必须时刻保持威严。
可悲的是,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母妃被气的学了娜娜的样子,坐在殿前台阶上。
母后担心的站在一边。
顾莲,这个可怕的人——最可怕的是当她说出那句“我还抱过你们呢”,母妃她们都没有任何的反驳,正在和母妃对峙,她们总是吵啊吵的,母妃每次都吵不赢。
一开始顾莲还会跟母妃讲一些大道理,现在,顾莲只会说,“我就是喜欢当反贼,乱臣贼子多爽啊,我想进宫我就爬墙摸进宫,你看,你们生小孩的时候我还能进来探望你们,要我是讲规矩的忠臣良民,只有大姐才能进宫探望你们。”
母妃一时哑口无言,气鼓鼓的坐在那里。
“这什么?”裴怀真就在不远处,她抓着那个名字很别致的翠星河,“我尝尝。”
翠星河一脸嫌弃的举着梅花糕,“你怎么还爱吃零嘴?”
忽然她俩都不说话了。
清歌扭过头。
只见顾莲一副骄傲的样子,多半是在嚷嚷:“……武皇独女之后,我与有荣焉,那可是则天女皇,什么妻不妻,妾不妾的,大老婆小老婆的,我愿为她开枝散叶,不图名分,就是可惜我生晚了,她那会儿没有未来的小药水,我这么健康长寿漂亮,我和她的孩子肯定比李治血脉争气。”
裴怀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道理啊。”她说,“要是老大和武皇有个孩子,肯定聪明又漂亮。”
“……你来一下。”清歌拽了她一下,叫住姜宝贞,“宝贞。”
姜宝贞抱着舆图,转过身来,见到她的时候有些局促。
“这位就是兰陵梦千尘。”她介绍道。
正如茉奇雅所言,她没资格替姜宝贞选未来的去路。
同样,茉奇雅也整治不了裴怀真,她同样没资格替裴怀真做任何决定。
“哎?”姜宝贞一下子眉眼活了过来,心事抛之脑后,“你就是梦千尘?”
“不,在下颍川裴氏,名怀真。”裴怀真一眼瞄见了姜宝贞手里的舆图,再看看四公主,掐着自己的人中,防止自己晕过去,完蛋了,真是彻底的完蛋,愤愤道,“娘娘真的是你的小孩吧,混蛋。”
她不知道娘娘的计划,同样也不知道四公主的计划,她只知道,至此,她变成了盘上棋子之一。
“宝贞很喜欢你的书。”四公主慢条斯理地说道。
姜宝贞惊愕了片刻,“你居然是女的。”
“不然呢?”裴怀真指着自己。
“你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写出来那么恶心的剧情——小兔子那段。”姜宝贞崩溃了,难以置信的打量了再打量裴怀真。
裴怀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漂亮,也不丑,不怎么起眼,皮肤很白,收拾的很整齐,描眉画眼,妆容干净,瘦瘦高高的,细长一条,手上戴着珠串,是时下流行的打扮,蓬蓬的裙子,配了一件上袄,仪态不是很好,有点驼背,一弯腰,小肚子有点显眼。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女孩,愣是写出来了小海兔的那段恶心又油腻的剧情。
其实她看源氏物语的时候没觉得源氏很恶心,类似的剧情,换成小海兔,再加上梦千尘稀烂的文笔,那真是一言难尽。
裴怀真面无表情的看了姜宝贞片刻,扭头大喊,“绿?绿啊,小绿?”
翠星河最近这小日子过得不错,脸都吃圆了,目测至少胖了四五斤,这不,她娘又过来塞给她一块桂花糕,小绿这就左右开弓的走过来了。
三把手小绿很有一把手的范儿,就算端着零嘴,也要优雅,“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来,小兔子,告诉你宝贞姨,”她不怀好意的看着小绿,哪壶不开提哪壶,谁让她今天喝凉水都倒霉,“梅兰竹菊四君子,你喜欢哪个?”
小绿一瞬呆如木鸡,下一秒表情扭曲,把糕往四公主手里一塞。
“别。”清歌企图去拉翠星河,但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