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陌窝在他怀里，肩头轻轻靠着他，面上是温顺安然的笑意，眼底却一片清明。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衣襟上盘绣的龙纹，语声轻缓：“臣妾不求额外的恩赏，只盼后宫安稳，朝堂无乱。燕贵妃身怀龙裔乃是皇家喜事，臣妾身为中宫皇后，理当照拂。只是燕氏族人素来性子张扬，朝中不少官员依附燕家，臣妾怕他们借着贵妃孕事滋生妄念，生出是非，连累陛下的名声。”

这话说得极巧妙，她不攻燕清染，只点燕氏一族的隐患，句句站在为他、为南楚江山考量的立场，恰好踩中慕容煊本就暗藏的顾虑。

慕容煊眸色微沉。经萧楚陌这一提，心底那层隐忧又重了几分。他收紧手臂，低声道：“你说得有理。燕家若是安分，朕自会厚待；可若敢恃宠生骄，妄图插手储位、把持朝纲，朕也容不得他们。”

二人又闲话片刻，说些朝堂之事，气氛温情脉脉。烛影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外人看来，便是帝后冰释前嫌、恩爱如初。

不多时，慕容煊身边宫人来传国师有请，慕容煊起身准备离去。

待殿门合上，慕容煊的脚步声远了，方才依偎在他怀中淡淡笑意，自萧楚陌脸上缓缓褪去。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重新换回那个冷静沉敛的中宫皇后。

殿中又只剩萧楚陌一人，香炉青烟缓缓升腾。她伸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目光幽远。

燕清染有了龙裔，那她这位中宫嫡后，也必须尽快拥有属于自己的嫡子。唯有嫡嗣在手，她和萧家，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石晨躬身一叩，声音压得发紧，带着难掩的焦灼：“主上，您伤势已然痊愈，该随属下归府了。朝野之中人人都知您失踪多日，杳无音信，咱们安插的人手接连受倾轧打压，举步维艰。慕容煊再过几日，便要昭告天下您已然亡故，立小世子承袭王位。一旦旨意颁下，世人皆认定您身死，您筹谋多年的布局恐将付之东流。”

忘尘立在溪边，山风拂动他素色的衣袍，眉眼清浅平和，不见半分昔日王者锋芒：“我如今前尘尽忘，就算随你回京，亦是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得。从前那些恩怨纠葛，不如就此散了。若能换得天下安宁，也算皆大欢喜。”

石晨猛地抬头，眼底血色翻涌，重重叩首：“主上，万万不可！外面一众弟兄，还在苦苦等候您回去。您的宏图大志，怎能这般轻易抛却？您不过是暂时失了记忆，旧事总有记起的一日。属下辗转多方，寻来这枚可助忆起前尘的丹药，求您试一试，或许过往种种，便能重回脑海。”

他双手高捧瓷瓶，递到忘尘面前，姿态恳切近乎卑微。

忘尘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片刻之后，抬手一拂。

丹丸自瓶中滚落，“嗒” 地坠入草丛，滚进泥里。

她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冷了几分，清晰决绝：“不必再来寻我。我不是你的主上。你的主上，早在坠下悬崖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忘尘，从前所有一切，都与我再无干系。”

石晨僵在原地，望着滚落埋没在衰草间的丹药，肩头微微发颤，喉间堵着一股血气，半晌才哑声道：“主上…… 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人，没有您撑着，迟早会被慕容煊斩草除根。小世子年幼，一旦落入他手中，下场不堪设想。”

“那是他们的劫，不是我的。”

“可小世子可是您与王妃的骨血，没了您的庇护，您忍心看着他将来受人欺负？王妃的仇您也忘了吗？她可是为了您丢了性命。”

这话到底戳中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忘尘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口莫名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埋在记忆深处，沉甸甸撞了一下，可她抓不住分毫影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漠然：“那是慕容泽的妻儿，不是我的。”

石晨看着他这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却依旧不肯死心：“属下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属下不逼您立刻同我回去。这丹药我还能再寻，我也会常来。您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记起一切，属下随时在此等候。”

“不必再来了，” 忘尘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就当，从来没有找到过我。”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山深处的竹舍走去，背影孤清，融进林间薄雾里。

石晨独自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起身。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他缓缓攥紧拳头，眼底沉下孤注一掷的狠意。

主上不愿醒，可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停下。

他低声自语：“属下不会放弃。若是软劝无用…… 那属下，只能另想办法，逼您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