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沉，御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慕容煊自燕贵妃宫中出来，心底沉甸甸的，那一丝初闻喜讯时复杂难言的滋味，尽数化作对萧楚陌的愧。几番辗转，脚下竟不由自主走向坤宁宫。

殿外值守的奴才连忙上前屈膝行礼：“陛下，皇后娘娘正在歇息，容奴婢进去禀告一声。”

慕容煊脚步猛地顿住，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生出几分怯意，低声道：“罢了，不必惊扰她，朕下回再来。”

他刚转身，殿内便传来萧楚陌清清淡淡的声音，隔着一重门扇，清晰地飘出来：“喜儿，你在外头与谁说话？”

喜儿一怔，飞快抬眼看向慕容煊，当即扬声回话：“主子，是陛下，陛下来看您了。”

殿内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传出那句：“让他进来吧。”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慕容煊沉寂许久的心湖。自慕容泽出事、二人不欢而散之后，萧楚陌便一直闭门不见，无论他多少次来坤宁宫，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回绝。这是她头一回愿意见他。

巨大的惊喜猝然撞进心口，慕容煊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快步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殿中香炉青烟袅袅，暖意融融。萧楚陌斜倚在凤榻之上，一身素色宫装，鬓发松松挽着，眉眼清冷，看不出喜怒。

慕容煊站定在榻前，目光牢牢锁着她，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动容，轻唤：“陌儿。”

萧楚陌缓缓掀起眼帘，眸光淡淡扫过他，唇角勾起一抹浅凉的笑意，话里裹着刺：“陛下今日不在贵妃娘娘殿中陪着，倒有空来坤宁宫看臣妾？”

一句反问，便将燕清染有孕之事摆在二人面前。

慕容煊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心口发紧：“陌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萧楚陌没有立刻作答，半晌，才轻轻一叹，那声叹息柔缓，听着满是落寞，恰好戳中他满心愧疚：“臣妾哪里敢一直同陛下置气。只是前些日子，臣妾心中郁结难解，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抬眸望他：“陛下是天下之主，后宫佳丽万千，燕贵妃如今又身怀龙裔，是大喜事。臣妾本该恭贺，只是一想到我们之间，终究是隔了许多东西，心里难免难受。”

这番话不吵不闹，没有厉声诘责，只将一腔委屈娓娓道出，叫慕容煊心中的愧疚更甚。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是朕不好。屡屡在你这吃了闭门羹，那一夜才将她误认是你，是朕疏忽了你，让你独自难过。燕氏那边……”

“陛下不必急着解释。” 萧楚陌轻轻偏开一点，“臣妾知晓后宫本就不是只有臣妾一人。前段时间臣妾也有错，只盼陛下心里，还给臣妾留一处位置。”

她拿捏着分寸，不揪着燕清染有孕一事发难，只重提中宫本分、昔日情分。

慕容煊心头酸涩，愧疚几乎将他淹没。燕清染有孕一事，本就叫他自觉愧对萧楚陌，此刻见她这般隐忍，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强硬。他在榻边坐下，声音低沉：“朕从未忘过。陌儿，在朕心里，谁也替代不了你。先前是朕糊涂，惹你伤心，你若心里还有气，尽管罚朕，别再闭门不见，别再因着旁人同朕生分了，好不好？”

萧楚陌静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意，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语气软了下来，褪去方才话里的锋芒：“臣妾哪里舍得罚陛下。只是先前那一段日子，夜里常常难眠，总怕陛下，慢慢就不需要臣妾了。”

“不会。” 慕容煊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绝不会。坤宁宫永远是你的地方，后位是你的，朕的皇后，从来只有你一个。燕贵妃那一胎，朕自有分寸，绝不会让她撼动你的位置。”

萧楚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了然，面上却漾开一抹柔和浅笑，眼底那层清冷寒冰似是融了大半：“陛下能这般想，臣妾便安心了。”

她微微倾身，带着和解的暖意：“过往种种不愉快，臣妾愿意放下。只愿往后，陛下遇事，能多和臣妾商议，莫要再事事瞒着臣妾。”

“好，都依你。” 慕容煊心头大喜，只当她是真心释怀，郁结多日的心结一朝解开，只觉得失而复得一般珍重，“往后朝堂后宫之事，朕都与你商量。”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萧楚陌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在他肩头，温顺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深处的冷静算计。

殿外，喜儿垂首立在廊下，听见殿内渐渐缓和的语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殿内烛火温柔，慕容煊揽着萧楚陌，心底积压许久的隔阂散去大半，只觉失而复得的暖意填满胸腔：“陌儿，你能想开，朕心里实在欢喜。往后坤宁宫一应用度，朕命人再加一等，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