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了。”金南俊同时应。
再次听见相反回答,唐泽爱理神秘一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宋允雪原地停留三四秒,突然拔腿往外走。眼见她没入人群,金南俊匆匆转身向李哲交代两句。
挤过沙发边相互碰杯的人、最后睄一眼门边那副画,金南俊拉开门,发现过道和楼梯均无人影。他不死心,穿过走廊同时伸手抓出大衣,没披上就咚咚下了楼梯。
冷风灌进空库房,塑料膜沙沙响,天比来时还黑上几分。还未踏上地面,金南俊就失去了信心。她不会等他的。
他肩披大衣来到闸外,左右望望,刹那间重燃希望。道旁,快速靠近的人影——她又回来了。金南俊微微张嘴,脑内不断推翻再建设语言,直到宋允雪嗖地掠过。
“允雪……”他的呼叫没跟上已到楼梯边的她。大衣在单边肩头晃荡几下,金南俊的腿才记得动。没登上几级台阶,他抬头,仰视着折返的人。
宋允雪穿好差点被遗忘的外衣,俯视楼梯口。对方终于晓得自己堵着路,转身往下。回到地面,她加快脚步抢先出了闸门。
面前是一道长长的下坡,几辆小车死气沉沉地停在路边,街灯歪斜、光线孱弱。她保持着从沙龙离开的步速,行至有白亮招牌映出绞缠电线的便利店路口,感觉自己的傻气连同寒冷空气里的呼气一起从体内突突冒出。
犹疑再三,她转身——那么近!
金南俊骤然停在她几步开外,脸上显现一种惹人发笑的晕乎乎。
宋允雪一点都不笑。“别跟着我。”
话撂下时,便利店内钻出一个青年,理所当然地看向他们。金南俊没停顿太久,小跑数步便追上她。“这么冷,你要走到哪?”
“汉江。”她头也不回。
“汉江离这边很远呢。”他轻声说。
谁不知道。宋允雪问:“你想干什么?”
金南俊一愣,过会,他撇开脸。“我不知道。”
“不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么?”
“……只是退回三幅画。我没这意思。”
“为什么要退?”
“……作为礼物,价值太高。”
宋允雪哈了声。“怎么还留下《路》?”
“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真不至于。”她冷笑,“只是觉得前后割裂。全公司传遍了回绝合作,转头就去找妈妈搭话。”
金南俊委屈地皱眉头。“我不是故意来找伯母。”见她不为所动,他踢踢路面,“好吧……我听说过唐泽女士会到场,但去沙龙并非为了接近她。更没想过会碰到你。”
她猝然停下脚步。“我还是——”
“别走。”金南俊回头的瞬间即顺从了本心,“过来……一起。跟我一起走走。”
他生活多年也不曾造访的城市外缘,街区里只有不起眼的旧建筑。道路不知何时起变成上坡,两人双手插在各自大衣口袋,都低头看着脚尖一点一点爬升。路灯照不亮的身后,冬风沿街扫来,卷起宋允雪的头发。她左摇右晃,想将脸上发丝甩开,很快被抓住了胳膊。
“车。”金南俊简短堵住她的发问。路很窄,一辆小车默默挤来,他拉着她靠边面朝墙。车于身后擦过,两道影子由短至长,从眼前的灰墙上溜走。
引擎声消失,周围显得特别安静。宋允雪轻轻一挣,转身迈步。风停了,她抽出口袋里的手,用手指梳开头发,听见一句——“难道,下雪了?”
金南俊回到她身边,遥望前方一盏路灯。光团中,有点点片影飘旋,轻似尘埃。
她不作声。他抬着头说:“过去一年了啊。”
“记得真清楚。”
金南俊一怔,随之反应过来。本意是感慨一年即将结束,却也无法不记起——去年圣诞过后的同一日,别墅里发生过什么。后来,他又是如何戴上骗人骗己的面具,人为地在他和她之间划出了一道深堑。
宋允雪不想打开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爱理是我妈妈。”她问得平和些许。
“八月。”金南俊本能地答。跟她一路、与她对话、要她和他继续走下去,他都遵照本能行动。面具早在玧其面前被击碎,今晚寻找平静的尝试也前功尽弃,一切受理智支配做出的努力皆付诸东流,现在,他不想思考。
“八月,舆论最疯狂时。”她语气听不出反感,顶多有点郁闷。
总归不想暴露的吧。“对不起。”金南俊还是说句。
她笑笑——没多开心,却终于是他面前真正的笑。“很难避免,对不对?如今没那么在意了。”
“其实许多讨论都不算负面,我记得。”
“是么?还记得什么。”
“……比如,你名字的汉字。”
路灯正下方,宋允雪停住,高高昂起头,睁大眼凝望那些黑暗中难以目视的雪点。金南俊在侧面看她。
每岁冬天不尽相同,每场雪也不会一样。落到身上无法察觉的细雪,此刻在她发丝上晶晶烁烁,构成眼睛的光、唇的颜色、一小片随她呼吸散开的白雾。雪是那样丰富……他找过很久很久,始终找不到不去爱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