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很快察觉，转过脸来，正正对上他视线。金南俊僵住，只得任人打量。

她先露出了微笑。“以前在这生活过几年，如今听韩语还是吃力。”一开口就是英语，她也没问他听不听得懂。

“噢、我，”金南俊组织着语言，“很荣幸见到你。”

“是吗？”女人后撤一小步。

“几年前在纽约，我看过《海》、《云》、《山》的特别展出。”他跟随她离开人群。

女人不意外听到这串代表作的名字。“这些作品前后跨度竟有二十年，我也是在那次展览才意识到。之后，我就不画画了。”

她的英语不算地道，却也流畅。两人停留在相对清静的角落，面向墙上的画。女人看得出他欲言又止，笑道：“有话想问？”

金南俊挠挠头，谈话似乎不该这样进行。“大概是……你已经听烦的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画够了。”她语气轻快，“自己也说不清什么缘由，编点能填满采访的借口更是费劲，于是对外宣称退出。”

这略显无理的回答令金南俊放松下来，他从她身上发掘出一丝熟悉和亲近感。“那传闻中的复出——”

“是真的。不画画，还能用别的方式嘛。”

无意间收获内幕消息，金南俊笑了。“恭喜，我会一直期待新作。”

此刻，他能够专注欣赏面前的画了。《万有》，尺幅是室内最大的，不知为何别人都避开它附近。它确实跟室内其他画作风格迥异，视觉入侵性极强，或许有点令人生畏。

“房间内还有同作者的另一件作品。”女人往斜后方示意。见他惊讶，她继续道：“差别很惊人，对吗？那位策展人筹划的新展览，就打算循照这一思路。”

金南俊前后张望。“难道是……极致的先后对比？会很有趣吧。”他说完，不太确信地笑笑。

她看着他。“不用担心。无论什么感受，都是允许的。”

原来与她对话是这种感觉。金南俊第一次锚定自己于这个空间所处的方位。他抬抬眉头，再次朝远处望去。透过人群露出的半张画，静默地悬挂在离门不远的墙壁，超然于此间的一切——

窄门敞开，一道人影显现。黑发边缘被不够明亮的灯光融化掉。

金南俊想都不想地转身。《万有》顷刻铺满双眼。眼中，纷繁色块飞速胀大、挥发，万花筒旋转，海浪击石，绽开又飞落。浑身毛孔张开，暖气咬进体内，汗汽瞬雨一样生出来。周围的声音都隔层水似地散衍遥远，就连身旁这道，也很久才穿透。

“噢，她来了。”

他嚅嚅吐出一个不诚实的音节。“谁？”

唐泽爱理笑起来。“我的女儿。”

这是个吵闹拥挤的房间，形态各异的人群画像在眼前展开，不够明亮的黄色光线蒸熏着精致又浑浊的气味。宋允雪向内望去，眼睛最先捕捉到的，是画前的金南俊。

然后才是他身旁的妈妈。这很正常，他们前方没人，而他转身的动作尤其突兀。不知道妈妈对他说了什么，他磨蹭着转回来、看不清面容。宋允雪皱皱眉，见妈妈挥手，她低头穿越大半个房间。

“妈妈，我——来得太早了？”宋允雪站定，眼睛再次滑过去。金南俊似动非动地点点头，不太直视她。

“没那么快结束。对沙龙没兴趣，就不必来接我嘛。”唐泽爱理说，“区区首尔，还回不到酒店吗？”

“明天走之前想再见个面。”宋允雪嘀咕，总感觉怪异。有人杵在旁边。“他怎么在这？”

“恰好打照面，就聊了聊。”唐泽爱理笑道，“你们认识，不是吗？”

他仍在回避她视线。宋允雪心里冷哼，嘴上回答：“也不太认识。”

金南俊登时看来。“很抱歉，我不打扰你们了。”他清晰地用日语说，后撤半步。

“你会——你听得懂？”

唐泽爱理扫视两人，回过味来，快笑出了声。“Yuki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没关系，他刚刚也假装不认识你，你们扯平哦。”

宋允雪抱起双臂，无名火愈发旺。自从昨天在玧其工作室碰面，她就发觉他不愿见到自己。“哈哈。”她假笑，“妈妈不是好奇我问过你意见的几幅画送给谁吗？后来，只有《路》被留下了，其余都没入他的眼呢。”

唐泽爱理和金南俊一样惊讶。“原来是你呀，幸会。”她伸出手同他握了握。金南俊惶恐地鞠着躬：“喔我——我知道、它们出自近年崭露头角的画家之手，只看内容，其实都非常合心意……”

宋允雪冷眼旁观，还等着他辩解，不巧有两个人插进来。

李哲带着策展人找到他们。经历一番不太集中注意力的握手介绍吹捧闲扯，宋允雪总算听见妈妈要去跟策展人详谈之后的合作。她瞥一眼熟悉交谈着的李哲与金南俊，爽快地朝妈妈挥挥手：“等你。”

走开一小段的唐泽爱理忽然调转方向，几步回到女儿面前。“还有很多要谈的，晚点我自己回去吧。”

宋允雪发现妈妈的视线不单在自己身上。“真的？那我走啦。”她语气怀疑。

“更想听你们两个说话呢，真可惜——”

“妈妈。”她咬牙制止。身后，不知何时靠近的金南俊貌似鞠了个躬，说：“抱歉。”

唐泽爱理对他笑笑。“挑那些画，Yuki花过心思，想必珍视她要送的人。有什么误会趁机聊聊。”

“不用。”宋允雪迅速说。

“好的。”金南俊同时应。

唐泽爱理露出好玩的神情。“噢？”

三秒内无人作声。“好吧。”宋允雪满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