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东辰门进城，路过两侧市井，清晨集市挑担卖菜的多，莫冬阳吃得慢，两人一前一后，有人挑着一担白萝卜路过，别花的小孩子带着一篮杏花从她们身边跑过。包子蒸饼铺热气蒸腾，莫冬阳吃完了毕罗，早茶摊门布掀开，羊乳煮了杏仁桃胶茶，一波一波的香气扑鼻，莫冬阳拉起脖子上的布巾裹鼻，秋长英回头看她一眼，蓝眼睛的令书在喧闹市井半挡了脸向她笑，浓墨重彩的一点蓝火，秋长英在这车水马龙里眯起眼睛，是真的天赋异禀，嗅觉惊人受不得这热闹吗？
莫冬阳微侧头，凌天宗皇帝喜好乳茶糖水，自创了不少饮品，杏仁桃胶、薄荷柑茶、如今春风斜吹四百年京都，早茶铺里木桶上画着花纹，莫冬阳看看新品，是桃花糯米酒酿和杏露甘梨茶，她心下痒痒有些想尝尝，但是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秋长英着急给朔望汇报，令书看一眼铺号记下，急匆匆跟着她走了。
乱山来接应，得了消息记下，秋长英问了世子行踪，乱山道：“在王府休息。”
秋水低下眼道：“大王昨夜睡得好么？”
乱山莫名其妙：“不是我值夜，当与往日一般无二。”又对令书道：“国师已死，我于闻棋放了几日假，现下在催酒红，辛苦大人，大王身体还劳您费心。”
令书应了，秋水随了乱山走。莫冬阳回头往东市去找那个茶摊，新品各买了两个竹筒装满，拎着再往催酒红去。
闻棋坐在窗前，听到动静站起身等了一会儿，令书在楼下与人寒暄，几个年纪小的在管控吃食不能喝糖水，为过个眼瘾求她带着去，闻棋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罗师傅说了位置叫他们自己一块儿结伴去，几个人纠缠一会儿，好容易等到她上走廊，脚步散漫，隔壁门却又哐当一声，耶律阿阑推门出去拦人：“罗师傅，你下午……”
于是又约定下午书坊行程，闻棋又坐下听她照应阿阑脚伤，面无表情擦刀，拎着两壶茶的令书推门进来时，一身黑衣的闻棋端坐太师椅，提眉掀目看她一眼，莫冬阳被她瞧得差点跪下，脑中头脑风暴想犯了混的事情，手上先拎了早茶笑嘻嘻给她摆到桌上：“姐，你吃茶。”
闻棋道：“你昨夜未归，又拎着东市早茶回来，那边没有地方赌，你上了哪儿？”
莫尘坐下讲话：“我与秋长英一道儿去了皇陵塔山，那边有青龙寺的僧人在皇陵活动，昨夜打草惊蛇不便进城，所以拖到现在才回来，姐，你吃饭了吗？”
闻棋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莫冬阳看她神色，殷勤接过她的刀帮忙擦血槽，应该是已经上了油，刀身干净发亮，莫冬阳手顿了一下，发觉刀柄上布巾是新缠的。她回头看自己床上被褥，干净整洁，是她前夜起身后随手叠的样子。
闻棋一夜未睡，把刀擦了干净换了布帛，又坐在这儿等她回来。
莫冬阳拿着刀一时无话，闻棋沉默，想到刚才动静，委婉劝她：“你是到了议亲的年岁，我不反对你去谈情说爱，只是乐坊多是十七八的……年岁尚小还需要你来照顾，又在京城以后两地相隔……”
莫冬阳忙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当孩子、我把他们当孩子看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着急忙慌简直要给闻棋发誓：“姐！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们一路走来是吧，你知道我的，我就是喜欢闹着玩儿……”
闻棋看着她，目光温和下来，莫冬阳觉出她疲惫，声音慢慢停下，她道：“无伤死了。”
闻棋点了点头，莫冬阳知道一个目标破灭对人的打击有多大，闻棋为杀无伤习武，寒冬酷暑熬炼，如今那贼人死的如此痛快，一切努力都好像瞬间化为飞灰，她抱着闻棋的刀轻声说：“姐，我有点想文琴了。”
闻棋没有说话，莫冬阳靠近她，倚在她扶手边说：“我还想再攒点钱给茯苓堂扩一扩呢，禅阳退下来就住在小院，二姐就开武堂，有你坐镇没有敢闹事的，我们回北凉开几个分店，就像催酒红一样，等世子当了大王，也叫她给我们写个匾额挂在门头上……”
闻棋摸了摸她的头，莫冬阳从善如流半跪在她手边，闻棋手上厚厚刀茧，莫冬阳蹭蹭她手：“无伤这种人下地狱也要被油烹火煎受刑百年不得投胎的，等我以后下去了，托老大王关系再去打她一顿，姐姐不要伤心。”
闻棋轻敲她的头：“胡说。”
令书仰脸看她，闻棋轻声道：“人死后什么都没有的，你要长命百岁，知不知道？”
莫冬阳一掐算自己离百岁也没剩多少年，但不妨碍她哄闻棋：“姐姐也要长命百岁。”
闻棋别过脸去，令书听到一点鼻音，她抓住闻棋的手等她平复心绪，要强的闻棋不愿意叫别人看见她流泪，令书就慢吞吞的等，过了许久，她给闻棋递了帕子，闻棋沉默接过，令书坐在地上陪着她。
椅上人沉默许久，慢慢开口：“我阿娘名唤陆锦，字成章，是鸿胪寺的笔贴式，她发觉、发觉无伤所求童男童女做仙仆，却又购入了金刀具，她收拾了账本往上报，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令书手掌被她扣紧，她静静反握住闻棋的手。姐妹俩对视，闻棋眼中血丝弥漫，深吸一口气将哭声咽在喉咙里，令书抬手给她擦要掉下来的泪，闻棋说：“我那时在外面读书，老师说摘星阁起了火，鸿胪寺走水，等到了晚上，她们说、只烧死了我娘…”
陆锦看守不利，引发燃火烧毁书籍账册，念其救火牺牲免了罪罚，但最终落下来的文书上是其子陆铮代罚一年流役。
她脱逃而出，被王朗买入，兜兜转转二十来年春秋，隐姓埋名恩仇未报，还要在妹妹眼前落泪，闻棋觉出一点羞耻，别过脸道：“好了，站起来罢，你吃饭了没有？”
令书晃晃她手：“无伤死了，鸿胪寺会遭彻查，我去找找你的案卷，看看能不能再上报。”